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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猛已经在菜板前坐了四十八个小时。
废弃厨房的灯泡憋了一盏,剩下那盏发着昏黄的光,把他影子拉得斜长,半截挂在墙上,半截拖在地上。菜板是花狸送来的那块酸枝木砧板,表面还带着新开刃的刀痕,一道一道,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划出来的线。
他只喝水。水壶就放在右手边,铝制的,外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签,看不清原来装的是什么。每次渴了就拿起来喝一口,喝完又把水壶放回原处,壶底在水泥台面上磕出一圈浅白色的印子。
姜雪梨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她早上从花狸那里把这间废弃厨房的钥匙拿了过来,说是废弃,其实是一栋待拆的老楼二层,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半,只有一扇能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味道。墙角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有些地方被人踩出脚印,脚印叠着脚印,看不清有几个人的。
她没靠近周猛。第一天晚上她试着问过他一句话,问他饿不饿,他没回答,眼睛盯着菜板,像是盯着一道解不开的题。从那之后她就不问了,只每天来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楼下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音。
花狸从车上跳下来,后座绑着两个保温箱,一手拎一个,大步上了楼。他今天没穿外卖工装,换了件灰色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胳膊上一道旧疤。进门先把保温箱放在地上,打开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小葱一把,生姜两块,蒜头五六颗,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猪板油。
“左丘明三天后要在明楼办品鉴宴。”花狸没铺垫,直接开口,“所有评委都会到场。我这边的人确认过了,他那场宴会对外说的是‘老友叙旧’,实际是按正式评级的标准来走流程。菜品、打分、排名,一套完整的。”
周猛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握着水壶,指节收紧又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放开了。
花狸蹲下来打开第二个保温箱,里面是刀具。三把菜刀,一把片刀,一把斩骨刀,还有一把刀身狭长、刀背带弧度的刀——刀柄是新的,棕红色木柄,缠着防滑绳,刀刃上还贴着出厂时的保护膜。花狸把刀一把一把拿出来,放在砧板旁边的台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刀是我从老郑那里拿的。”花狸说,“他说这把刀是你祖父当年托他打的,打了三把,送出去两把,剩这一把一直放在他铺子里,没人敢买。”
周猛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那把带弧度的刀,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伸手把刀拿起来。保护膜被他撕掉,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刀刃,灯光照在上面,折出一道浅淡的光。他用拇指在刀刃侧面蹭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指腹上的薄茧蹭过金属,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他把刀放下了。
姜雪梨正要开口,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快,三步并两步,有人小跑着上来。来的是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袖子上沾着面粉,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毛巾被汗湿透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盒饭,进门先看见花狸,愣了一下,又看见周猛,赶紧把塑料袋放在门口那张破桌上。
“何知许。”姜雪梨认出了他。
何知许冲她点了个头,眼睛却一直看着周猛。他把塑料袋拆开,从里面掏出一盒盒饭,又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压在盒饭底下,然后才开口:“送菜的,顺路。”
花狸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何知许走到周猛旁边,蹲下来,把盒饭拿出来放在砧板边上,又把那张纸条抽出来,塞到周猛手里。他的手有点抖,指节上还粘着干掉的葱末,大概是出门前来不及洗。
“我找到当年给你祖父看病的医生档案了。”何知许压低声音,“那个医生姓冯,早就不干了,人搬到南边去了,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他家。他儿子给我复印了一份档案,原件被他前妻带走了,复印件上的字能看清。”
周猛打开纸条,上面是两行字,第一行写着左丘明品鉴宴的时间和地点,第二行字小一点,写的是:“档案最后一页被人撕走了。”
他合上纸条,没说话。
何知许在旁边等了会儿,看他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被撕走的那一页是病历记录的最后一部分,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冯医生说他记得自己写过诊断结论,但具体写了什么,他说记不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躲。”
周猛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坐太久,膝盖和腰都有点僵,站起来之后扶了一下灶台,骨头响了两声。他走到台面前,把那把带弧度的刀拿起来,又从花狸送的食材里拿了一颗蒜。
姜雪梨注意到他拿蒜的方式——不是随手抓,而是用食指尖轻轻压了一下蒜头的根部,像是在确认它的硬度。
周猛开始切蒜。
他把蒜平放在砧板上,刀锋贴上去,没有用刀背拍,而是从根部开始切,一刀下去,蒜头裂开,外层的膜跟着破了一道细口子。他用刀尖把外膜挑掉,然后把剥好的蒜瓣一片一片地切成薄片。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刀之间的距离却几乎相等,刀锋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力度,切出来的蒜片薄得透光,贴在砧板上,边缘微微卷起。
第一颗蒜切完,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换了一颗。
第二颗蒜切到一半的时候,姜雪梨发现他不呼吸了。
她站在门口,距离他有四五米远,光线不好,但能看得很清楚——周猛的肩膀不动了,胸口也不再起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只有手腕在动,刀起刀落,一片一片,蒜片从刀锋侧面滑出来,叠在砧板上。
直到整颗蒜被切成透光的薄片,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缓,像憋了很久才放出来的。
周猛把刀放下,伸手去拿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到台面上,和他刚才切出来的蒜片混在一起。
何知许在门口站着,脸色不太好看。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花狸靠在墙边抽烟,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从窗缝里卷进来的气流吹散。他把烟头掐灭在墙皮上,看着周猛重新拿起刀,对着下一颗蒜又开始了同样的动作。
“他这样多久了?”何知许压低声音问姜雪梨。
“四十八小时。”姜雪梨说,“除了喝水,没干过别的事。”
何知许看了她一眼:“那你打算让他继续?”
姜雪梨没回答。
她看着周猛又切完一颗蒜,看着他放下刀的那一瞬间手指微微发抖,看着他又一次拿起水壶,这一次喝得很慢,喝完把壶口拧紧,放在砧板左上角,位置和上一次放得一模一样。
她想起花狸说过的话——周猛当年出事之后,曾经自己用菜刀在额头上开了个口子,把那块被碎骨压住的淤血挤了出来。
何知许走到她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片递过来。姜雪梨打开一看,是张病历复印件,纸张发黄,边缘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上面是手写的字,字迹潦草,勉强能认出几行——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周猛祖父的名字,年龄、就诊日期、症状描述,然后是诊断结论的框,框里面是空的。
最后一页被人撕走了。
走廊尽头那扇没钉死的窗户外面,天色暗下来了。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墙角的灰扬起一层薄雾,灯光晃了一下,落在砧板上那些透光的蒜片上,像是碎掉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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