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刀落下去的时候,周猛的手抖了一下。
刀刃擦着蒜瓣边缘滑过去,在酸枝木砧板上划出一道浅痕。他立刻收刀,五指张开又握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那不是疲劳的抖,是神经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细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筋腱里跳。
姜雪梨站在门口,隔着三步的距离看他重新摆好那颗蒜。他换了左手按食材,右手重新下刀,这次更慢,刀刃落到一半又开始抖,他硬生生把刀停在半空,手腕僵住,像在和自己的手臂较劲。
“你手指充血了。”姜雪梨说。
周猛没抬头,把刀搁在砧板边上,左手去拿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水壶放回台面时磕出一声闷响,他盯着砧板上那颗蒜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把蒜扫进垃圾桶。
“我切了四个小时。”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一颗蒜都没切完。”
姜雪梨走近两步,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下来。操作台上摊着三把刀,其中一把的刀刃上崩了一个小口,不知道是砍到什么硬物留下的。她伸手去翻那本放在砧板右侧的旧菜谱,周猛没拦她,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往下塌。
菜谱是手抄本,封皮用牛皮纸包着,翻页的地方被磨得发白。她翻到关于“碎骨刀”的那一页,上面画着鸡腿骨关节的结构示意图,笔迹工整,墨色深浅不一,有些线条被反复描过好几遍。第三式的注解写在一行小字下面:“碎骨刀,不碎骨。刀入关节,循隙而行,三进三出,肉自离骨。”
她反复看了三遍,才发现问题出在哪里——图上没有标注切入角度,只写了“循隙而行”四个字。对于一个厨艺学校的学生来说,这四个字等于没说。
“你祖父留下的菜谱都是这种写法?”她问。
“重要的菜式都这样。”周猛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撑在台沿,指节还在微微颤抖,“核心步骤不写死,怕传出去。真正的手法要口传心授,当年……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第三式就死了。”
姜雪梨合上菜谱,从自己包里翻出那本味觉笔记。她翻到靠后的位置,那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白纸,纸面上是父亲的字迹,写着一行公式一样的东西——手感换算的凭据。她以前看不懂,以为父亲在算调料的配比,直到刚才看见菜谱上那句话才明白过来:那不是调料公式,是关节切入角度的计算方式。
“你让我试试。”她把纸摊开在砧板上,“我父亲留了手感换算公式,按这个校准你的落刀角度,可能会缓解手抖。”
周猛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又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别过脸去。
“不用。”
“你的手已经抖得拿不稳刀了。”
“我说不用。”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多冲,但那种拒绝是彻底的,像一扇门从里面锁死。姜雪梨站着没动,看他重新从筐里拿了一颗蒜,摆正,压住,起刀。刀落下时手又开始抖,这次抖得更厉害,刀尖直接扎穿了蒜瓣,卡在砧板上。他拔刀的动作太猛,刀身带起蒜瓣甩到地上,啪地碎成几片。
姜雪梨没再说话,退回到门口。
她想起第一次见周猛那天,花狸跟她说过一句话:周猛不让任何人碰他的手。切菜时不行,拿东西时不行,连递刀都要放在台面上让他自己拿。那是事故之后留下的毛病——他父亲入殓那天,他握了一夜冰棺的把手,第二天开始就受不了别人碰到自己的手。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两步一个台阶。
何知许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口子系成死结。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领口竖着,遮住半张脸,进门第一件事是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然后把塑料袋放在门口那张落满灰的桌子上。
“费了不少劲。”他扯开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老式录音带盒子,盒面上的贴纸已经褪成淡**,只看得清中间一行手写的字,“你祖父最后一次公开讲座的录音,我跑了三个黑市摊位才找到,卖货的人说是从旧货回收站流出来的,不知道真假。”
周猛放下刀,走过来拿起盒子。他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一盘老式卡带,磁带边缘有些发毛,一看就是反复播放过很多次。
“有播放器吗?”他问。
何知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录音机,银灰色的外壳磨得发亮,按键上的字母已经看不清了。他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接过卡带塞进去,按了播放键。
磁带里先是一阵杂音,像风声,又像电流声。过了十几秒,一个人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声音靠后,带着扩音器的回响,会场里至少有上百人。
“——火候这个东西,说到底是手感的问题。你手的温度,锅的温度,油的温度,食材本身的温度,四者统一,才算入门……”
是何知许祖父的声音。姜雪梨没听过真人说话,但录音里那个声音有一种非常沉稳的节奏感,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台下偶尔有翻页的声音,有人在咳嗽,前排有人在问问题,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
周猛站在桌前,一动不动地听着。
录音放到第九分钟左右,**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很低的声音。那个声音几乎被扩音器的电流声盖住,但姜雪梨还是捕捉到了——有人在台侧说了一句话,总共四个字,说完就没有下文了。
她把录音倒回去,放大音量,重新听。
“……左丘明来了。”
姜雪梨后背一阵发凉。
周猛也听到了,他按下暂停键,录音机里只剩滋啦啦的白噪音。他抬起头看着何知许,何知许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录音继续播放。从“左丘明来了”那四个字之后,周猛祖父说话的节奏明显变了。他还在讲火候,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稳,但每个句子之间的停顿变长了,像是在边想边说。三分四十秒后,当他最后一次提到“火候”两个字时,声音突然顿住。
不是正常的换气停顿。
是那种话说出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顿住。
周猛反复把那段录音倒了五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来。第五遍的时候,他把耳朵贴在录音机喇叭上,终于从顿住的间隙里捕捉到一个极轻的声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小,很短,像有人把不锈钢盖子按下去时发出来的。
“他当时被人叫走了。”周猛直起身来,声音很平,眼神却不对了,“左丘明来找他,他交代了会场里的人继续讲,自己去了后厨。”
何知许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便签纸,边角有被水泡过的痕迹。“我在磁带盒子里找到的,夹在说明书夹层里。”
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第三式不在纸上。”
周猛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操作台,重新拿起刀。
这一次他的手没抖。
他切了一颗蒜,又切了一颗,第三颗开始切片,刀速不慢,薄厚均匀,每一片都贴在砧板上,灯光照过去能透出底下的木纹。姜雪梨看着他的手,发现他握刀时小指微微改变了角度,不是标准握法,整个手腕往里扣了半分。
那句话突然在她脑子里炸开。
“第三式不在纸上。”
她低头翻看味觉笔记里那张手感公式,重新看了一遍父亲写的计算参数,再用周猛现在的握刀角度往回推——数字对上了。
不是书上写的那样,不是任何一种刀法教材里教的标准姿势。周猛握刀时的小指角度让刀锋进入关节时不是垂直切割,而是斜着滑进去,正对了关节骨的缝隙走向。那不是练出来的,是这四十八小时里他自己重新发现的东西。
他祖父把第三式藏在了握刀的最后一个细节里。
风扇在角落里嗡嗡转着,窗户木板缝里漏进来的光线慢慢变暗。周猛把最后一颗蒜切完,放下刀,转身翻出那袋油纸包着的猪板油,拆开封口,闻了一下,忽然开口说:“我应该知道怎么拆鸡腿关节了。”
何知许站在门口,手指夹着烟没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姜雪梨看见周猛眼底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冷光。他打开冰柜,从里面取出两只冻鸡腿,放在水槽里冲了两分钟,用厨房纸擦干水分,然后把鸡腿平放在砧板上。
他拿起刀,拇指和食指扣住刀柄靠近刀背的位置,小指往外偏了半分,手腕内扣,刀锋悬停在鸡腿骨关节上方两厘米的地方。
空气静了几秒。
然后刀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