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考成绩出来以后，我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具体表现为，上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我就已经提前把数学卷子摊开摆好，姿态端正，眼神坚毅，活像一个即将接受组织重点培养的进步青年。
李芸趴在旁边看了我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赵琪，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极了准备接受领导单独谈话的优秀员工。”
我面不改色：“你懂什么，我这是珍惜来之不易的教育资源。”
“说人话。”
“我要和王原单独讲题。”
李芸翻了个惊天大白眼：“你那叫讲题吗？你那叫借题发挥，公费恋爱。”
我刚想反驳，下课铃就响了。
教室里“哗啦”一下乱起来，一群人跟放风似的往外冲。有人去食堂，有人去小卖部，还有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往操场跑，跑得比高考结束还欢。
而我，稳稳坐在座位上，动都没动。
原因无他。
我要等王原。
这种感觉其实挺奇妙的。上一世我也不是没等过人，等客户回消息，等领导批方案，等谭经理大发慈悲让我们下班。可那种等，越等越烦，越等越想骂人。
现在不一样。
现在我等的是一个会给我讲数学题的校草**。
一下子就显得人生很有盼头。
王原收拾好卷子，回头看了我一眼：“不去吃饭？”
“晚点去。”我拍了拍桌上的数学卷子，语气严肃，“知识面前，不敢怠慢。”
王原大概是已经习惯了我满嘴跑火车，居然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拖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
他一坐过来，我整个人都不太对了。
离得太近了。
真的太近了。
近到我一偏头，就能看见他校服袖口洗得很干净，手腕线条利落，手指修长得像是专门长来写标准答案的。还有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刚晒过太阳的校服布料。
我表面上在看卷子，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胡说八道。
完了。
赵琪，你出息一点。
不就是个十六岁的男高中生吗？你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现在看人家一只手都能看得心跳加速？
“看题。”
王原拿笔轻轻点了点卷子。
我猛地回神：“啊？”
他低头看我，眉梢微抬：“不是要讲最后一题？你盯着空白处看半天，它也不会自己长答案出来。”
我：“……”
丢人。
太丢人了。
我赶紧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卷子上，装出一副刚才只是在深度思考的样子：“我这不是先酝酿一下学术氛围嘛。”
“学术氛围不用酝酿。”他把草稿本摊开，语气平静，“你先告诉我，你卡在哪儿。”
我低头看着那道题，沉默了两秒。
说实话，我卡在哪儿？
我卡在我看见函数和坐标轴就想灵魂出窍。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太影响我在校草面前的形象。
于是我伸手点了点题干，谨慎开口：“我感觉……它每一步我都认识，但连起来我就不认识了。”
王原安静了一秒，居然点了点头：“这很正常。”
我一愣：“真的？”
“真的。”他拿笔在题目边上划了一下，“说明你不是完全不会，是思路没串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不急不躁，也没有那种学霸看学渣时常见的居高临下。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分析，我听着却莫名舒服。
就好像有人认真告诉你，你不是不行，你只是差一点。
这种感觉挺容易让人上头的。
接下来他开始一步一步给我讲思路。
“先看条件，别急着算。”
“这里你少写了一步，所以后面才乱了。”
“这个角度不用硬套公式，换个想法更快。”
他说题的时候很专注，拿笔的手偶尔在草稿纸上停一下，字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干净利落，像印出来的。
我听着听着，思路居然真的慢慢顺了。
但顺归顺，我还是忍不住分神。
比如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居然挺长。
比如他说“明白了吗”的时候，尾音会压得很轻。
再比如他靠近我改步骤时，我连呼吸都得小心一点，生怕自己心跳太大声，被他当场听见。
青春期真是个很不讲理的东西。
明明面前摆着的是数学大题，我脑子里却全是些不正经的东西。
“赵琪。”
“嗯？”
“你又走神了。”
我猛地抬头，正对上王原的视线。
他拿笔轻轻敲了敲我的卷子，语气里居然带了点无奈：“我刚才讲的，你听进去几句了？”
我立刻坐直，态度诚恳：“七八句。”
“总共就五句。”
“那说明我超额完成任务。”
王原被我堵得顿了一下，最后没忍住，低头笑了。
这一笑，我更完了。
我上辈子也不是没见过帅哥。大学里有，公司里也有，什么精英范、文艺范、痞帅范，多少都见过一点。
可他们跟王原不一样。
他们的好看，是成年人的好看。
王原这种，是十六岁夏天里会发光的那种好看。
干净，明亮，还带点不经意的温柔。
这谁顶得住。
“重讲一遍。”他抬手把我的卷子转了个方向，“这次别看我，看题。”
我嘴比脑子快，顺口就接了一句：“那有点难。”
空气安静了两秒。
王原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下一秒，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恨不得当场把头塞进桌洞里。
救命。
我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李芸要是在场，能当场笑晕过去。
王原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偏偏还强装镇定，低声问我：“……什么难？”
我咳了一声，强行补救：“我是说，这题难。”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王原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拆穿，只是把笔放到我手里：“你自己写，我看着。”
我接过笔，老老实实开始写步骤。
这次我是真不敢乱想了。
主要再乱想下去，我怕我这辈子还没追到人，就先把自己尴尬死。
写到一半的时候，后门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陈浩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瓶汽水，表情震惊得像看见了什么世纪奇观。
“我靠，你俩还真在这儿单独补课啊？”
我手一抖，差点把**号写反。
王原头都没抬：“有事？”
“没事没事。”陈浩笑得极其欠揍，“就是来看看咱们班学风建设先进个人。”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上周抄我**选择题结果还错了三道的事公之于众。”
陈浩立刻举手投降：“打扰了，二位继续。”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之前还很缺德地冲我挤了下眼。
我：“……”
行。
不用想了。
等下午上课，整个班都得知道我中午留在教室和王原单独讲题。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写。
王原却忽然开口：“别理他。”
我抬头：“啊？”
“陈浩嘴欠，不用管。”他看着我的卷子，语气很淡，“你写得比刚才顺多了。”
我眨了眨眼：“**，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夸我？”
“都算吧。”
“那我能理解成，你其实挺看好我？”
王原终于抬眼看我，目光安安静静的，没躲。
“嗯。”他说，“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好一点。”
我怔住了。
说真的，这句话很普通。
可我听见的时候，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上一世我听过很多话。
“年轻人多吃点苦没关系。”
“你能力还可以，但还要更努力。”
“公司现在困难，大家一起扛一扛。”
听来听去，好像永远都在告诉我还不够，还得再撑，再忍，再熬。
可王原不一样。
他会提醒我别发呆，会给我递水，会给我讲题，现在还会很认真地告诉我，我其实比自己想的要好一点。
这种被人稳稳接住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我低头看着卷子，忽然就不想继续贫了。
“王原。”
“嗯？”
“谢谢你啊。”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正经，愣了一下，声音也放轻了点：“谢什么？”
“谢你讲题。”我顿了顿，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也谢你觉得我还行。”
教室里安静得很，窗外偶尔有风吹进来，把桌角的试卷轻轻掀起一点。
王原看着我，耳朵又开始泛红，但这次他没躲开视线。
“本来就还行。”他说。
说完以后，他大概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低头把我的卷子往前推了推，生硬地转回正题：“最后一步再检查一下，别丢符号。”
我低头看题，嘴角却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行。
我确认了。
这人是真的很会让我开心。
午休结束前，我总算把整道题完整写了出来。虽然步骤还是不算特别漂亮，但至少逻辑顺了，结果也对了。
我放下笔，长长吐了口气，感觉像打赢了一场硬仗。
“写出来了。”我忍不住抬头邀功，“怎么样？”
王原低头扫了一遍，点头：“可以。”
我立刻得寸进尺：“只是可以？”
他看了我一眼，唇角轻轻弯了弯：“挺厉害。”
我心里瞬间像开了个小型烟花会。
完了。
真完了。
我现在已经堕落到被他夸四个字都能高兴半天了。
李芸这时候抱着面包和酸奶从外面晃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我俩还坐在一起，顿时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哟，还没讲完呢？”
我靠在椅背上，努力装得淡定：“刚结束。”
李芸看看我，又看看王原，最后目光落在我那张写满了的数学卷子上，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行吧，看来有的人这个中午收获挺大。”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确实，知识使我充实。”
李芸“啧”了一声：“少来，我看是爱情使你进步。”
我刚要踹她，王原已经站起身，把草稿本收好。
他转身回座位前，忽然把自己那本数学笔记放到我桌上。
“这两页和今天这题是一个类型。”他说，“你晚自习之前看看，不懂再问我。”
我低头看着那本干干净净的笔记，心里那点姨妈笑已经压不住了。
等他走回前排，李芸立刻扑过来，声音都激动得变调了：“我的天，私人笔记都借你了？赵琪，你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我把笔记抱进怀里，嘴上还想矜持一下，结果一开口，笑意还是全跑出来了。
“没办法。”
“谁让我现在是重点帮扶对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