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长安大理寺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裴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卷边关急报和一份丹书铁券失窃案的卷宗。烛火晃了一下,蜡油顺着铜盏淌下来,在案角凝成一小滩。他伸手把卷宗往左边挪了半寸,让烛光正好照在名单最下面那一行。
丹书铁券失窃案呈报三日,刑部催了三次,大理寺接手后各路线人递上来的口供堆了半人高。卷宗里列了十二名嫌疑人,都是当年在太原起兵时随高祖陛下征战的老卒,其中六人已经死了,三人在流放路上不知所踪,剩下三个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牙关紧咬一个字都不肯说。
裴昭盯着名单看了很久,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把卷宗合上,从桌角那堆半人高的旧档案里抽出边军花名册。这本册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缘卷着毛边,纸页泛黄,有几页被水浸过又晒干,字迹洇成一团。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从每一行调任记录上碾过去,手指停在纸面上,划过那些名字和日期。
所有与杜玄龄有过关联的将领,都在近三年内或贬或死。
骁骑营左校尉张通,贞观二年调任陇州,同年冬死于马匪伏击。军司马刘义,贞观元年改任文职,次年暴病而亡。右军主簿赵敞,贞观三年**出私吞军饷,流放岭南,死在半路上。斥候队正孙大虎,贞观二年因醉酒闹事被削职,永州那边递来的文书说他三年春就病死了。
裴昭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夹在两份普通调令中间,不仔细翻根本注意不到。纸页上写着一个人名——周平,原骁骑营马夫,贞观元年转调至京畿道监牧署,任满后未续职,去向不明。调任日期比其他人都早,调任理由写的是“年迈体衰,不堪军旅”。可裴昭记得,骁骑营的花名册上,这个周平当年不过三十三岁。
三十三岁的马夫,年迈体衰?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又往前翻了七八页,找到监牧署的门吏记录。上面写着周平转调到任后的第二年就辞了差事,领了一笔遣散费,在长安西郊买了三亩薄田,之后再也没有别的调任记录。
裴昭把花名册合上,敲了敲桌面。
门外的值夜差役探头进来:“少卿有何吩咐?”
“去查一个人。”裴昭从案上撕了张纸,用笔写下“周平”二字,又补了监牧署的档案编号,“连夜去西郊,把人带回来。别惊动刑部的人。”
差役接了纸条,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裴昭重新坐下,把花名册摊开,目光又落在那页调令上。窗外传来夜巡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他把手边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根上凝住。他搁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痕,他盯着那圈水痕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做。
差役在天亮前回来了,带回一个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的中年人。周平穿着一身粗布短褐,鞋上沾着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挂着干了的泥点,像是刚从地里被拎过来的。他被带进大理寺偏厅的时候,整个人缩着肩膀,眼神在裴昭脸上扫了一下就飞快地移开了。
裴昭没急着问话。他让人搬了把椅子,示意周平坐下,又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周平没接,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指节捏得发白。
“在骁骑营当过马夫?”裴昭拉开椅子坐在对面,语气很平。
“回大人……是。”周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认识杜玄龄吗?”
周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裴昭看见了——他攥着布的手又紧了几分,指甲掐进布料里。
“不……不认识。”周平说。
裴昭没接话。他把那杯茶又往周平面前推了推,然后从袖口里抽出那份调令的抄本,平铺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纸页上“年迈体衰”四个字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周平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在骁骑营的时候不过三十三岁。”裴昭说,“年迈体衰这四个字,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有人替你写的?”
周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裴昭等了五秒,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平说了一句话:“过去三年,所有与杜玄龄有关的人或贬或死,你能活到现在,说明有人一直在替你挡着。我只是想知道,那人是谁。”
沉默。
窗外的天亮了大半,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青灰色的光。裴昭转过身,看见周平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筛糠一样。
“大人……”周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要是说了,我这条命就没了。”
“你不说,命也没了。”裴昭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刑部大牢里那三个人,咬碎牙都不肯开口。你以为他们是在保谁?他们在保自己家里的人。”他顿了顿,“你家里也有人吧?”
周平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不问那个太监的名字。”裴昭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他每月给你多少?”
周平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亮白,走廊传来差役**的脚步声。最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两……每月十两银子。”
裴昭没说话。
“每月初一,有人送到我门口。”周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桌面,“我不需要做什么,他们只让我盯着以前骁骑营那些人的动静,谁搬家了,谁死了,谁跟谁联络了,写下来,塞在西城土地庙的香炉底下就行。”
“送银子的人长什么样?”
“每次都不一样。”周平说,“有时是个老头,有时是妇人,有时是小孩,扔下东西就走,话都不说一句。”
裴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搁在膝上。他盯着周平的脸看了大概五六秒,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太监呢?”
周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没说……”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后退时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大人,我没说过什么太监——”
“你刚才说‘他们’。”裴昭的声音很轻,“如果只是送银子的人每次不一样,你不会用‘他们’这个字。你见过那个太监,至少见过一次。”
周平的脸色从灰白变成蜡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回椅子上。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袖口上沾着一块泥巴,颜色很深,像是刚踩过湿土。
“大人,我不能说。”周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说了,我家里人……”
他没把话说完,但裴昭听懂了。
裴昭没有再追问。他让人把周平带下去,安排了一间单独的牢房,又嘱咐值夜的差役添一床干净被褥。差役领命去了,裴昭站在偏厅里,看着桌上那杯周平始终没碰的茶,茶面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他走出偏厅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大理寺正堂的官员开始上值,文书往来、案牍堆叠,一切如常。裴昭穿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刑部派来催案的主事,那人拱了拱手:“裴少卿,丹书铁券的案子,上头催得紧。”
“知道了。”裴昭应了一声,绕过他径直往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他刚推**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牢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又像是一袋粮食从高处掉下来。裴昭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朝走廊尽头的牢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跑。
铁栅栏还锁着,里面的人已经吊在横梁上。
周平的脖子拧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身体悬在半空,脚底下踢翻了一张矮凳。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褐领口勒得紧紧的,舌头微微吐出来,脸已经发了紫。
裴昭站在铁栅外,一动不动。
值夜的差役跑过来,脸色煞白:“大人,小的就离开了一会儿去拿被褥,回来就——”
“把门打开。”
铁锁被差役手忙脚乱地捅开,有人冲进去把周平从横梁上解下来,把人平放在地上。有人摸了摸鼻息,抬头看了一眼裴昭,摇了摇头。
裴昭没说话。他蹲下来,翻了一下周平的手腕,看到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勒痕——不是绳索勒的,更像是手指掐过的印子。他又看了看周平的脖子,绳索勒出的紫痕旁边,有另一道更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把仵作叫来。”裴昭站起来,声音很平,“另外,去西城土地庙,查一查香炉底下有没有东西。”
差役应声去了。
裴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平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房顶,瞳仁里什么都没有。他把周平的眼皮合上,站起来,走到牢房外面。
晨光照在走廊的青石地板上,水渍还没干透,像是刚拖过地。一队巡逻的禁军从院外走过,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重。
裴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光落在地上,慢慢往墙角缩。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走到案前坐下。案上那堆旧档案还摊开着,边军花名册翻到那一页,“周平”两个字旁边还有墨迹,是他折角的痕迹。他把花名册合上,从抽屉里又翻出一本更旧的卷宗——那是八年前骁骑营的密档,封面已经破损,边角卷起。
他翻开其中一页,手指划过一行字。
他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仵作到了。有人在走廊里喊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把那份密档塞进袖子,走出门去。
经过牢房门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盖上白布的**,脚步没停。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一只灰色的鸽子从对面屋顶飞起来,朝着西北方向飞远了。他盯着那只鸽子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朝正堂走去。
阳光把院里的石板晒得发烫,地面上有一道很长的人影,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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