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吴王别院的夜宴设在东厢花厅,三面屏风隔开烛火,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红毡,踩上去没半点声响。李恪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铜印,对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看。
印面刻着四个字,“废立贤长”。
笔画刻意仿了先帝李渊晚年的刀笔风格,转折处钝了一分,但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绽。李恪拇指在印面上碾了碾,把铜印丢回木匣,盖子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他问。
跪在屏风外的探子低着头:“回王爷,那人口音奇怪,自称姓陈,单名一个渡字。杜老头身边的人叫他陈郎君,应是路上新收的。”
“路上新收的?”李恪笑了一声,“老家伙在山里躲了三年,连只兔子都不肯靠近,这会儿倒收了个年轻人。你看见他动手了?”
“看见了。十二个山贼,死了八个,跑了三个,还有一个被活捉。”探子的声音压得很低,“**的手法古怪,不是边军的套路,也不是江湖上的路数。他用的是一把普通猎刀,每一刀都砍在关节上,动作快得不像常人。”
李恪没接话。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壶酒,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着烛光泛出一层琥珀色。他把杯子端到鼻尖下闻了闻,又放下。
“毒下了吗?”
“下了。”侍从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托着一只黑漆木盘,盘里摆着三壶酒。“回王爷,药已调入酒中,开坛时酒香扑鼻,无色无味,饮下三日后方才发作。到时候人只会觉得精神恍惚,言语颠三倒四,太医查验也只能诊出风邪入体。”
李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木盘上:“杜玄龄那壶,多加了一成剂量。年轻人那壶减半——本王还要用他。”
侍从迟疑了一瞬:“王爷,杜玄龄若死在吴王府的人手中,皇上那边……”
“谁说要毒死他?”李恪声音忽然冷下来,眼睛盯着侍从,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这药只会让人神志不清,当众说出不该说的话。他若在边镇大营里当众**朝政,冲撞圣旨,就算有丹书铁券也保不住他。到时候本王以宗室身份出面作保,把人软禁起来,铁券自然落到本王手里。”
侍从低头不敢再说话。
花厅里安静了几秒。屏风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从屋檐上划过,很快消失在远处。李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花厅里的影子跟着晃了一晃。
“派人把礼物送到边镇去。”李恪说,“以本王的名义,就说——”他顿了顿,嘴角浮出一丝笑,“吴王闻听边镇有高人出没,特备美酒珍馐,为国招贤。”
探子应了一声,起身退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只剩夜风穿过庭院的声音。
第二天傍晚,三辆马车驶入边镇。
头一辆车上装着酒坛,每坛都用红绸扎了口,坛身上贴着吴王府的封条。第二辆车上堆着绸缎和漆器,第三辆车上坐着六个仆从,个个穿得齐整,腰间别着吴王府的腰牌。
马车在镇口停下来,打头的管事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朝镇口的哨兵亮了亮腰牌:“吴王府奉王爷之命,前来犒劳边镇守军,另有一份薄礼送与杜老将军。”
哨兵看了一眼帛书上的印章,转身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杜玄龄从镇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陈渡。老头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整个人看起来和路边卖柴的老农没什么两样。管事看到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但面上依旧挂着笑。
“杜老将军,王爷听闻您老在此地休养,特命小人送来美酒珍馐,聊表敬意。”管事把帛书双手奉上,“王爷说了,若老将军得空,还望入长安一叙。”
杜玄龄接过帛书,扫了一眼,没急着打开。他把帛书卷进袖子里,抬头看了看那三辆马车,目光在酒坛上停了一瞬。
“吴王有心了。”他说,“老夫一介草民,当不起王爷这般厚礼。”
管事故意露出一副惶恐的表情:“老将军说笑了,王爷常提起您当年在太原城下杀敌的英姿,说您是大唐的功臣,怎么能说是一介草民呢?”
杜玄龄没接话。他站在那里,眼睛看着酒坛,不动,不说话。
陈渡站在他身后,视线从那三辆马车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酒坛封条上的吴王府印章上。那枚印章刻得精巧,印纹清晰,但落笔处有一道细微的毛边——盖章的人手不稳,或者根本没有经常用这枚印。
他走上前一步,在杜玄龄耳边低声说:“酒有问题。”
杜玄龄没动,也没回头。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冲着管事拱了拱手:“既然王爷一番好意,老夫就收下了。回去替老夫多谢王爷,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管事笑着应下,带着仆从转身离开。马车上的酒坛被搬下来,码在镇口的空地上,红绸在夕阳下晃得扎眼。
等人走远了,杜玄龄才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堆酒坛,又看了看陈渡。
“怎么看出来的?”
“封条。”陈渡走到酒坛前,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坛口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吴王府的印章边缘有毛边,说明盖章的人并不常用这枚印。一个王府的管事,随身带着王爷的印章却不常用,只有一种可能——这印是临时借的,或者,根本就是伪造的。”
杜玄龄没说话,走过来蹲在陈渡身边,也伸出一根手指在坛口上抹了抹。灰不多,但够看了。
“还有一个破绽。”陈渡站起来,“送酒的时间不对。边镇鲜果菜蔬不缺,犒劳守军该在中秋或年关,谁会挑这个日子送酒?除非送礼的人有别的目的。”
杜玄龄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盯着那堆酒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抓起一坛,揭开红绸,把坛口的泥封拍开。一股酒香扑出来,浓郁醇厚,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味。
他把酒坛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异常,又放下。
“你觉得有毒?”
“不一定致命。”陈渡说,“但吴王不会做赔本买卖。他想用这酒达成某个目的,而这个目的需要你活着。”
杜玄龄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扯,露出一个说不出是笑还是苦的表情。
“你说得对。”他把坛口重新封好,站起身来,目光从那堆酒坛上扫过去。“这酒,老夫不能收。”
“已经收了。”陈渡指了指远处,“收礼的时候你亲口说的。”
杜玄龄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一脚踹在酒坛上。坛子滚出去几尺远,撞上另一坛,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那就埋了。”杜玄龄说,“埋到地下三丈去,看它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陈渡没接话。他蹲下来,把坛口的那层灰又抹了一点在手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灰里有一股很淡的药味,混在酒香里几乎辨不出来,但那味道他记得——在某次反恐任务中,对手用过类似的神经***,不会死,但会让人产生幻觉和言语障碍。
他把手心的灰抖掉,抬头看向杜玄龄:“这酒不能埋。”
“为什么?”
“埋了,吴王会以为你发现了。他会换别的办法。”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留下,不喝。找个机会传出消息,就说杜老将军收了吴王大礼,日日开怀畅饮,夜夜醉卧不醒。”
杜玄龄眯起眼睛,盯着陈渡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你这小子,心眼子比老夫当年带的斥候还多。”
“没办法。”陈渡说,“活到一千三百年后,多少总会长点记性。”
杜玄龄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把那坛滚远的酒捡回来,摆在坛堆最上面,拍了拍坛身上的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地面上,像一根裂开的刀痕。
当天夜里,边镇大营里传出一个消息:杜老头收了吴王的酒,喝得烂醉如泥,在营房外撒了一泡尿还骂了几句朝政,被人抬回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着“铁券冤枉”之类的话。
消息传到长安,李恪把玩着铜印,嘴角浮出一丝笑。
“老东西,果然上钩了。”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密报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杜玄龄身边那个年轻人,昨晚一直坐在营房外,酒没沾一滴,眼没闭一瞬。
月光下,他手里的猎刀横在膝上,刀刃上凝着一层薄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