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周瀚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林雪那一巴掌扇得够狠,指甲在他左边颧骨下方划出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已经凝住了,但周围的皮肤肿起来,像贴了一块发烫的膏药。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壁上的不锈钢面板映出他灰扑扑的脸色和那截晃眼的血痕。他看了看,没再擦。
出了写字楼大门,他没有立刻回律所。他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抽了根烟,手指夹着烟的动作很稳,但烟灰落下来的时候被风吹散,沾在西装前襟上,他没掸。
手机震了三次。第一次是林雪发来的消息:“你等着,我爸不会放过你。”他没回,把聊天记录截了屏。第二次是林雪的父亲林建国打来的电话,他看了一眼没接,等铃声响完才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第三次是律所前台打来的,说有个中年男人在办公室等他,自称姓林。
周瀚把烟头掐灭在树干上,随手把烟蒂丢进垃圾桶。他叫了一辆车,二十分钟后坐在了自己办公室的转椅上。
林建国坐在他对面,西服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口的纽扣是金质的,打磨得发亮。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印着律所的名字,下面压着一张已经盖好章的合伙人协议。
“小周,你在我眼里一直是个聪明人。”林建国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谈一笔普通的生意,“林雪这丫头是被我惯坏了,但她不坏,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你帮她最后一次,我这个律所合伙人的位置给你留着,三年之内,我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周瀚看着那份协议,没伸手碰。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抽出一张空白的辞职信纸,摊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写。
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辞职理由那栏只写了“个人原因”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抱怨,干净得像一封请假条。他签上名字,把信纸折好,放进门牌大小的信封里,推到了桌面上。
“周瀚。”林建国的声音沉下来,手指在合伙人协议上敲了两下,“你考虑清楚。”
周瀚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灯管是白色的,有一根在轻微闪动,发出极细的嗡嗡声。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快十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林建国脸上。
“你女儿毁了自己婚姻,还要毁掉我的职业生涯?”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让我去陆泽办公室偷文件的时候,我没拒绝,因为我觉得那是我的工作。她让我帮她伪造财产分割方案的时候,我也没拒绝,因为我觉得那不过是走个流程。但她今天当着陆泽和他公司十几个人的面,扇我耳光,骂我是废物——你说我为什么辞职?”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把合伙人协议往他面前又推了一点。
周瀚站起来,把辞职信放在协议旁边,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在律所楼下吗?上来,我给你点东西。”
十五分钟后,赵明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看到周瀚脸上的伤痕,愣了一下,又看到林建国坐在沙发上,大概明白了什么。他没多问,接过周瀚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铺满了照片和聊天记录截图。
周瀚打开手机文件管理器,把那个标注为“备份”的文件夹点开,一张一张滑给赵明看。第一张是林雪发给他的微信截图,上面写着“我爸说了,只要你能把那份公证搞到手,我们分你两百万”。第二张是她让他去陆泽办公室扫描文件时的通话录音转文字记录,时间是上周三的下午四点十二分。第三张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金额五十万,附带留言“定金”。
赵明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周瀚,眼神变了。
“这些够她进去了。”周瀚把手机锁屏,塞进赵明手里,“合伙人的位置我不会要,你拿这些东西去找陆泽,该怎么用怎么用。我今天晚上的航班,七点五十飞曼谷。”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指着他骂了一声:“周瀚,你这个白眼狼!”
周瀚没回头。他拿起办公桌上那只杯子,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喝掉,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他走到衣柜前,取出自己挂在里面的那件灰蓝色风衣,披在肩上,整了整领子。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六年的办公室。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带,光带正好压在那份合伙人协议上,把那几个烫金的字照得亮晶晶的。
周瀚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响到电梯口,然后消失了。
赵明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部手机。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转账截图,然后抬头看向林建国。林建国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拿起合伙人协议就往外走,连西服外套都忘了拿。
赵明把手机放进自己口袋,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周瀚走出大门,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汇入车流,很快就被吞没了。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陆泽发了一条消息:“到我律所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发送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林雪的事,这次钉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