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苏婉把那张请柬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手指在折角处反复摩挲了两遍。
陆泽刚洗完手从厨房出来，毛巾搭在肩上，看见她低头盯着桌上那张泛了黄的红色卡片，没说话。他走过去，在沙发对面坐下，顺手把毛巾丢在扶手上。
“什么东西？”
苏婉没抬头，把请柬往他那边推了推。封面上烫金的“囍”字已经褪了色，边缘翘起一层薄薄的纸皮，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翻开来，内页的日期是四年前的十月六号，新郎陆泽，新娘林雪，右下角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小字——“祝你幸福”。
字迹很轻，笔画的末尾微微发抖，像是写的时候手腕悬了很久。
陆泽看着那行字，没动。
“那天我是伴娘，”苏婉说，声音不大，语速很慢，“礼服是林雪帮我选的，香槟色，一字肩。她说我穿那件好看，还帮我拍了张照，发朋友圈说‘最美的伴娘’。”
她停了停，手指还搭在请柬的折角上，指甲盖的边缘有一道刚蹭破的细小伤口，没贴创可贴。
“拍照的时候，我手里就捏着这张请柬。所有人都在笑，司仪在台上说吉祥话，林雪挽着你的胳膊，你穿那套深蓝色西装，领带是我帮你选的。”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林雪让我帮忙挑的，说你穿蓝色最好看。”
陆泽把请柬拿起来，翻到那行字的位置，拇指按在“祝你幸福”四个字上，来回蹭了一下。字迹是圆珠笔写的，被他的指腹一蹭，笔痕的边缘洇开一丝淡淡的蓝色，像是墨水还没彻底干透就被人叠了起来。
“你写了这四个字，然后把请柬折好，收进抽屉里？”陆泽问。
“收进鞋盒里，”苏婉说，“鞋盒里还放着一双那天穿的香槟色高跟鞋。后来搬了三次家，鞋盒一直带着。”
她抬起眼睛看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流泪。她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什么东西——可能是犹豫，可能是心疼，也可能只是确认他真的看完了那行字。
“我答应你之前，”苏婉说，“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就是觉得，如果我这辈子要嫁给你，那在我答应你的那一刻，你至少要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又是在什么情况下等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路灯刚亮，光线透过纱帘落在茶几上，把那张请柬的边缘照出一层浅淡的橙黄。
陆泽站起来，绕过茶几，蹲在她面前。他把那张请柬举到两人之间，手指捏住折角的两边，用力一撕。
纸裂开的声音很短促。他把撕成两半的请柬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四片纸落在茶几上，叠在那只陶瓷杯的旁边。杯底有一圈干透的水痕，印在深色木纹上，像一轮不完整的月亮。
“从今天起，”陆泽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压着劲儿说出来的，“你的名字只写在我的结婚证上。”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没出声。
她低下头，用指背擦了一下，但眼泪掉得很快，擦完左边右边又滑下来，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陆泽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一点薄茧，是做设计图长期握笔画线磨出来的。
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单手打开，里面是一枚素圈钻戒，六爪托着一颗不大的钻石，周围没有多余的花纹。
“我挑了很久，”陆泽说，“赵明陪我去看的，第一家店他嫌太花哨，第二家店他嫌太素。第三家店的服务员问他要什么风格，他说要那种‘一看就知道是陆泽买的’。”
苏婉被他这句话逗得挤出一个笑，泪还没干，鼻尖红了一截。
陆泽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在指尖，看着她。
“苏婉，嫁给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加任何修饰词，没有“如果你愿意”也没有“我会对你好”，就那么直白地说了四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商量的事实。
苏婉伸出左手，手指微微发颤。
陆泽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卡在指根的位置，轻轻一转就稳住了。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被她的指关节挡住了一半光。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苏婉问。
“你帮我画办公室效果图那天，”陆泽说，“你趴在桌上用铅笔画线，我站在你后面看你画了一个半小时，你手上的铅笔印在纸上压出了五道线，我比对了一下，找珠宝店的人估的。”
苏婉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没说话。过了大概十几秒，她伸出右手，把那四片撕碎的请柬拢到一起，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留着干什么？”陆泽问。
“留着，”苏婉说，“提醒我自己，以后不用再写这四个字了。”
陆泽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碎纸片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彻底地断了。
与此同时，城南一家名叫“深喉”的酒吧里，陈婷坐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上，手机立在酒杯旁边，屏幕亮着。
她在直播。
镜头只拍了她的脸和**里模糊的吧台灯光，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是三千二。她把手机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点，压低声音，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各位看到了吗？刚才那个钻戒，目测一克拉出头，素圈，没配钻，总价不会超过五万。”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一声脆响，“陆泽身家少说八位数，给自己二婚老婆买个五万块的戒指，这婚结得可真‘体面’。”
弹幕刷了一排“哈哈哈哈”和“这就离谱”。
陈婷把酒杯放下，擦了一下嘴唇，眼睛盯着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慢慢收起笑容。
“别急，他们婚期定在下个月八号，我已经知道了。”她说着，把手机拿起来，摄像头对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会送他们一份大礼，很大的一份。”
弹幕有人问“什么大礼”，有人刷“别卖关子”，还有人说“你该不会要在婚礼上抢新郎吧”。
陈婷没回复，关掉直播，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
她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冰块滑进嘴里，她咬了一下，咯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