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暮雪的密室在绣庄地下三层,入口藏在一口枯井底部,井壁上爬满青苔,井底铺着碎瓦,瓦片下头是块活板。陆弃舟跟着她下来时,铁骨僧留在井口外把风,戒刀搁在膝盖上,背靠着井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目光一直盯着巷口。
密室不大,四面砌着青砖,墙根底下渗水,地上铺的席子已经发霉,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泥地。靠墙一张木桌,桌面上摆着几封信、一壶冷茶、一只空碗。角落里堆着几只藤箱,箱盖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箭杆和几捆绢帛。
苏暮雪坐在桌边,手指翻动一封刚拆开的密信,信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碗里,她用指尖碾了一下,碎成粉末。
“药庄不能去。”她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投出两点跳动的光,“白眉先生在那里布了四道埋伏,第一道是弩阵,第二道是火油槽,第三道是服了血煌散的五十名死士,**道——他亲自坐镇。你闯进去,能活着见到他的机会不到三成。”
陆弃舟站在门口没动,右臂的玄铁假肢垂在身侧,指尖抵着门框,把门框上的一块漆皮蹭掉了。他看了苏暮雪一眼,没有接话。
“先往西南,”苏暮雪把另一封信推过来,信封上压着一枚铜印,印文是霹雳堂的商号标记,“楚惊鸿在那边有分舵,他手里有**,有粮草,有打通官道的路子。你到了那边,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不需要落脚的地方。”陆弃舟开口,声音不大,但密室拢音,每一个字都撞在砖墙上弹回来,“铁骨僧只剩两天活头,他要去药庄指认那个太监,我就带他去。”
苏暮雪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封信从桌面上抽回来,捏在手里,慢慢撕成两半。绢帛撕裂的声音在密室里听着格外脆,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你若死了,我十年的苦心便白费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计算好的事。但她的手指攥着撕开的信纸,指节发白,纸的边缘勒进肉里,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陆弃舟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铁骨僧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密室里安静下来,蜡烛烧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灯花迸出来,落在桌面上,烫出一个黑点。
苏暮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撕碎的信纸丢进碗里,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让她皱了皱眉。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口转了半圈,才开口:“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陆弃舟重复了一遍她的回答,声音里没有怒意,却有一股压着的东西,“他跟我走了整整两个月,你一句话都没说过。”
“因为我还需要他活着带路去西域。”苏暮雪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天山灭门案的线索不在药庄,不在京城,在西域。铁骨僧当年在西域毒窟待过三年,他知道那条路上每一处关卡、每一个接头人、每一处暗哨。没有他,你进不了沙漠深处的毒窟。”
“所以你就让他跟着我,一路走一路挡刀,等他快死了再告诉我你早就知道?”
“我告诉你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苏暮雪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鬓角的发丝垂下来,在烛火里晃了一下,“你那个破戒僧兄弟,当年**你的时候,他的戒刀捅穿了一个天罗教弟子的胸口,那个人救过我的命。陆弃舟,你以为只有你有仇要报?”
陆弃舟没有说话。他抬起左手,握住腰间的残剑剑柄,慢慢抽出来。剑身只剩下半截,断口处磨得发亮,倒映着烛火,像一道烧红的疤。
剑光一晃,苏暮雪头上的银簪齐根而断,发丝散落下来,散在她肩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断掉的发茬,指尖碰到断口,粗糙的边缘刮了一下她的指腹。
陆弃舟已经收剑回鞘,转身往门口走。玄铁假肢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爬上井口的那道铁梯发出吱呀的响声,然后是**合上的闷响。
苏暮雪站在原地没动。
烛火烧尽了,灯芯在油里挣扎了几下,灭了。密室里只剩下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只空碗和撕碎的信纸上。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转过身,走到墙角的一只藤箱前。她蹲下来,把箱底的几件旧衣服拨开,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的灰很厚,她的手指探进去,摸到一块硬物,抠出来——是一枚玉坠。
玉坠是圆的,中间刻着一个“陆”字,边缘磨得光滑,系着一条红线,红线已经褪色发白,接头处打着一个结,结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十年前她从自己手腕上割下来的血,把红线染进了玉里,再也洗不掉。
她握着玉坠站了一会儿。密室里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凸出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
然后她松开了玉坠。
后退一步,左手扣住玉坠,右手后拉,身体转了一个小半圈,腰力带动手臂,指尖一弹——那枚玉坠破空而出,钉进了对面的砖墙缝隙里,嵌得极深,只露出一截红线在外面飘着。
她转身走到桌前,从怀里取出一枚铁哨,吹了一下。哨音不高,但很尖锐,像夜鸟的叫。
暗卫出现在门口,是个穿灰衣的女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西域内线的所有棋子,全部提前启动。”苏暮雪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告诉那边的联络人,三天之内,我要查明白眉先生背后那个宦官集团的全部名单。另外——”
她顿了顿,从袖口里取出一枚铜印,丢给暗卫:“把楚惊鸿的密信送到他手上,告诉他,陆弃舟去了药庄。他若还想要他父亲留下的那本账册,就带人去药庄外围接应。”
暗卫接了铜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门外。
苏暮雪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只撕碎的信封,把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拼到一半又推开,不再看了。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那截断簪,银簪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下削断的。她把断簪捡起来,放进袖口里,然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密室里只剩下屋顶渗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井口外面,陆弃舟走出来的时候,铁骨僧正靠在井沿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了陆弃舟一眼,又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