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庄的地牢比陆弃舟预想的更深。
他沿着通风管道摸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刚暗下来，庄子里点起了灯笼。管道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下面铺着干草，干草底下埋着引线——**的味道混在霉味里，不仔细闻根本辨不出来。
陆弃舟停住了。
他用玄铁假肢的指尖拨开一小片干草，露出底下黑色的粉末，粉末里夹着细碎的铜片，一旦引爆，碎片会像霰弹一样打穿整个空间。他把干草盖回去，慢慢退了两步。
身后传来机关转动的声响。
铁栅栏两侧的石壁上同时打开四道暗孔，孔里伸出弩箭的箭头，箭头淬着蓝光，在昏暗的油灯下泛出一层冷色。紧接着，脚下的石板往下一沉，整块地面像翻板一样倾斜，陆弃舟没有借力的地方，整个人顺着滑道坠了下去。
滑道不长，约莫三四丈，底部铺着厚实的麻袋，麻袋里装的是沙土。他落在上面，沙袋卸掉了大半冲击力，但右腿还是磕在边缘的石棱上，裤腿撕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陆弃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打量四周。
这是个地牢。
四面都是青石砌的墙，墙面潮湿，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头顶的铁栅栏已经合上，锁扣用的是拇指粗的铁栓。墙角堆着几只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包和引线。正对面的墙壁上开了一扇铁门，门上没锁，但门缝里塞着油布，油布上浸透了桐油。
整个房间就是个**桶。
“天山派的剑首，果然不怕死。”
声音从铁门外传来，尖细，拖着一股子阴柔的尾音。铁门上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拉开，露出一张白面无须的脸——皮肤白得不像活人，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他穿着暗红色的太监服，领口绣着金线纹的蟒纹，袖口镶着玉扣。左手托着一只铜炉，炉里烧着香，白色的烟从炉盖的孔洞里飘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气味。
陆弃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咱家姓赵，九千岁座下掌印太监。”那人笑了笑，笑容在脸上挂着，像贴上去的一张皮，“你断了一条胳膊还能从渡口杀出来，不容易。咱家原本以为铁骨僧能把你带到别处去，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陆弃舟把玄铁假肢抬起来，指尖擦过铁栅栏的缝隙，碰了碰那根铁栓。“铁骨僧中的毒，是你安排的？”
“是咱家让人下的。”赵太监没有否认，“那秃驴知道得太多了，留着他迟早坏事。不过你放心，毒性发作还得两三天，够他把该说的话说完。”
陆弃舟的手指停在铁栓上。“天山派的事，也是你做的？”
赵太监笑了一声，把铜炉换到另一只手上，炉盖上的灰被震落了几粒，掉在他袖口上，他伸手掸掉。“准确地说，是九千岁的意思。咱家不过是个跑腿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知道《天罡血引诀》这门功夫吗？”
陆弃舟没有回答，但目光微微收紧了。
“看来你知道。”赵太监把小窗推开了一些，露出整张脸，“九千岁年轻的时候入过天山派，当过三年外门弟子。那本《天罡血引诀》是他从藏经阁里偷出来的，偷出来以后才发现，口诀缺了最后一页——内息逆行之后怎么收功、怎么压住反噬，都在那一页上写着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九千岁花了二十多年，用血煌散替代那页口诀的功能。试了几百个人，死了一大半，终于让他试出来了——用血煌散强行催动内力，可以发挥出《天罡血引诀》七成以上的威力。代价是寿命会大打折扣，五年之内必死。但对九千岁来说，五年就够了。”
陆弃舟听完，沉默了几息。“所以你们灭天山派满门，就为了一页口诀？”
“令师不肯交。”赵太监收起了笑，“九千岁派人去请，好说歹说，令师就是不松口。他说那页口诀牵涉到天山派祖师爷的遗训，宁可毁掉也不外传。九千岁没办法，只能自己来拿。”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铜炉上轻轻敲了两下。
铁门后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
陆弃舟侧过头，透过小窗的缝隙看到门后的通道里有几个影子在动——不是人，比**，四肢着地，指甲刮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太监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拉动墙上的铁链。
铁门的门闩弹开了，三头猛兽从通道里冲了出来。
它们的体型像成年山猪，但速度快得多，四肢的肌肉鼓胀，皮肤表面浮着一层青黑色的血管网络。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瞳孔消失，嘴里淌着混着血丝的涎水，涎水滴在地面上，嘶嘶地冒起白烟。
赵太监站在通道尽头，隔着铁门说：“这三头东西喂了双倍的血煌散，已经彻底没了神智，只知道撕咬活物。咱家给你半个时辰，你要是能从它们嘴里活下来，咱家就告诉你最后那页口诀的下落。”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越来越远。
三头猛兽同时扑了过来。
陆弃舟没有后退。他的右手——那条玄铁假肢——猛地抓住头顶的铁栅栏，借力往上一翻，整个人贴着天花板挂在了上头。第一头猛兽撞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上，撞碎了墙角的木箱，**包散了一地。
第二头猛兽仰头朝他扑来，陆弃舟松开铁栅栏，身体下坠，膝盖砸在那头猛兽的后颈上，咔嚓一声，脊椎断了。猛兽瘫倒在地上，四肢还在抽搐，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剩下两头同时转向他。
陆弃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包上，又看了看头顶的铁栅栏——铁栓已经被他刚才那一翻动碰松了一些，但还不够。
第三头猛兽冲过来的时候，他没有闪躲，而是用玄铁假肢迎了上去。假肢的指尖刺进猛兽的肩胛骨，他借着冲力往后一倒，把猛兽摔翻在地，玄铁臂死死压住它的脖子。
**头咬住了他的左肩。
牙齿刺进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流。陆弃舟闷哼了一声，右腿踹在**头的腹部，踹了三次才把它蹬开。
他还想再动的时候，墙外传来一声闷响。
是**爆炸的声音。
但不是地牢里的**——是从外侧墙壁传来的。墙壁裂开一道缝，砖块往里塌陷，露出一道裂口。裂口外面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只还在冒烟的**筒。
楚惊鸿。
他把**筒扔进裂口，冲着陆弃舟喊：“出来！我把引线全点了！”
陆弃舟看了一眼地上的**包，又看了一眼楚惊鸿身后的走廊。“你疯了？这里全是**。”
“所以我让你快出来！”楚惊鸿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裂口里拽了出去。
两人刚翻出墙外，地牢里的引线烧到了尽头。
爆炸的气浪从裂口里冲出来，把两人掀翻在地。碎石和尘土落了满头满脸，陆弃舟趴在地上，右耳嗡嗡地响，听不到别的声音。
楚惊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苏暮雪让我来的。她说你要是死在这儿，她十年就白干了。”
陆弃舟没接话。
他翻过身，仰面躺在碎石堆上，看着药庄上空升起的黑烟，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去管。
铁骨僧还剩不到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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