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路告示贴在旧煤道外的公示棚里。
陆照川走到棚前时,纸上的浆糊还没有干透。两名绕道来的脚夫站在告示下骂,棚边的抄告人坐在矮桌后,正把同样的内容往第三张粗纸上誊。再往北十余步就是换水点,木槽后接着一条往南的车道。路口立了两道新木栅,过往货车只能从栅间一辆辆挪过去。
阿霜没有跟来。
两人在客栈外便分开了。她沿废炭窑后的小路绕向南面脚行,陆照川则换回褐色短衣,把包着旧布的矿尺斜插在行囊里,只露出一截磨旧的木皮。两人约好,日落前在三里外的废里程桩会合。若有人跟,谁也不去见谁。
陆照川先扫了一眼棚内外。
抄告人右手边压着一叠空纸,左边摆着收水钱的木碗。棚后没有差役,路口木栅旁却有两名矿卫,腰刀未出鞘,只盯货车,不管告示前的人。那两名脚夫看完便走,谁也没有多问。
他这才靠近。
告示最上面写着旧运脉封闭三条,来往车马改走南侧村道。中间另起一行,说西坡塌断驿道附近有巡路人遭伏,死者原本每七日巡验旧路一次。矿司已于南面搜得四名逃矿者,俱已押入南关,待公开审验。
四人罪名列得很满:逃籍、盗矿、私藏官兵、预谋伏杀。
姓名却一个也没有。
告示末尾的日期是两日前,捕获处只写“西南封查带”,没有具体村沟。押送方向则写得清楚——先入南关,再候西关审验。
陆照川记住了日期、捕获处和押送方向。浆糊还湿,只说明告示刚贴;人是什么时候抓的,纸上没写。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像个不识几个字、只想听明白绕路办法的行脚人。
“塌断的是哪一截?”他问。
抄告人头也不抬:“告示上有。”
“我从南边来。若西坡那段断了,明日送煤还得多绕半日。”
抄告人蘸了蘸墨:“送煤走黄槐村。别往西坡去,那里封了。”
“巡路的死了才封?”
“人都抓了,问那么多做什么?”抄告人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褐色短衣和左眉旧止血布上停了一瞬,“你送哪家的煤?”
“还没接到活。”陆照川把话收住,转身去换水点。
行脚人会问路,却不会追着一桩命案刨根究底。
换水点有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妇看槽。她收银铢,也替赶路急用零钱、又不愿进官铺留账的人拆整晶。陆照川到了槽边,先用身上的散银付了水钱,才问:“整晶能拆吗?”
老妇把水瓢放回木钩,朝公示棚那边看了一眼。
“哪来的晶?”
“脚行抵账。”
老妇没再问姓名。她先把元晶搁进浅铜碟,迎光看过封边和官坊留下的齐整刻槽,又拿一枚旧晶轻轻碰了一下。清响没有发闷,她才从腰后的木匣取出一只窄布封,先倒出里面的散银铢让陆照川看,又把布口重新缠紧。
陆照川的新**一直留在外袋。出了无灯市,木牌验不了晶,也没人替这笔买卖担保。老妇只凭封边、刻槽和碰声排除粗劣假晶,若收进一枚用过的次晶,只能自己认赔,折价自然狠。严同的旧**、验路牌和机关钥匙贴身收着,更没有露出来。
“今日只换这个数。”
比官坊平日能换到的少了不少。
陆照川没有还价。封路以后,肯在路边收整晶的人本就少;他还不能进官铺留账,这份折损躲不过去。接下来问车、搭脚都是小钱,若回回掏元晶,反而扎眼。
他把元晶放进老妇掌心,收起布封。
老妇重新舀水。陆照川站在槽边慢慢喝完。
两人合计还剩四十四枚元晶。八两白脊仍分作两份,压在油布底下,一分未动。
离开换水点时,抄告人仍在棚里誊纸。陆照川没有回头,只从路旁积水里看见那人抬过一次头。
褐色短衣和左眉那块旧布,往后不能再用了。
往南的路比昨日挤得多。三条旧路一封,送煤、运粮和拉药渣的车全被赶上黄槐村道。车辙在干土里叠成深槽,前车一慢,后面的牲口便挤在一起喷鼻。陆照川沿路走了约两里,右肩渐渐发紧。他把行囊换到左肩,又将矿尺往里压了压,没有催动七炼的力气。
临时歇脚棚搭在一处土坡背后。
那地方原本只是给拉煤车添草料的破棚,如今路一绕,十几辆车都停在外面。棚口挂着两串干豆秧,里面支了三口水缸。车夫自己卸套喂马,脚行的人则靠着柱子替人找空车、拼货和传话。
陆照川没有直接问押车。
他先在棚外看了一圈。向北的车多是空车,车辕和篷布上积着旧灰;从西南来的几辆车,轮缘却夹着黄泥,泥里不时粘着打碎的谷壳。黄槐村一带晒谷用土场,车从场边过,轮子才会带上这种东西。西坡塌断驿道多黑砂与碎石,见不到成片谷地。
眼前这几辆车走过黄槐村道。至于十余日前那辆押车,车辙早没了,不能混在一起算。
棚里一个瘦车夫正为两袋药渣讨车脚。陆照川坐到相隔两根柱子的位置,买了半碗粗茶,听两人争价。等药渣装上车,他才问赶车人:“南关还开箱?”
“不开箱我能在这儿耗半日?”赶车人把草绳往车板上一摔,“死人死在西坡,又不是死在我车里。”
“听说凶手抓了。”
“抓了也得查。矿司说他们藏过货,谁知道货在不在别人的车上。”
陆照川顺着他的抱怨问:“四个人,能藏多少?”
赶车人看了他一眼:“告示说四个,你当我见过?”
赶车人扭头去收草绳,不肯再接话。
旁边却有人接了话。
那是个穿旧羊皮坎肩的矮汉,方才一直在替车夫记货数。他把炭条夹到耳后,冲陆照川招了招手:“你要听那四个人的事,我这里有全的。谁杀的人,谁先招的,南关准备怎么审,我都能说。”
“什么价?”
“一枚元晶。”
这价已经不像闲话。陆照川没有露出拒意,只问:“押车用的几匹马?”
矮汉张口便道:“三匹,都是矿司的黑马。”
“从哪条路进关?”
“自然是西坡驿道。”
他答得太快,说的又全是告示上的话。真在近处见过押车的人,未必认得犯人,却总该记得车有多重、差役坐在哪里。陆照川问到姓名,矮汉反倒笑起来,说先付钱才肯讲。
“我只是找去青梁城的车。”陆照川端起茶碗,“用不着买审案。”
矮汉盯了他片刻,朝地上啐了一口,又去招呼别的车。此人未必一句真话都没有,多半只听说四人被捕,余下的拿官告补齐。若为这几句话掏出一枚元晶,钱花下去,人反而容易舍不得怀疑。
陆照川喝完粗茶,没有再追。他绕到棚后,看了两匹待换的驮马,又问脚行伙计去青梁城能不能拼车。伙计说眼下南关查得紧,客不和货同车,真要走只能等天黑后的短脚车,价钱还要多一倍。
“十余日前也这样?”陆照川问。
“那时旧路还没全封。”
“那为何现在连空车都查?”
伙计用下巴点了点公示棚方向:“死人,逃矿者,还有押进关的活口。哪一件不够他们折腾?”
“活口从哪边押来的?”
“我只管找车,不管抓人。”伙计伸出两根指头在桌面敲了敲,“想听别人嚼过的舌头,也得算车脚。”
陆照川从新换的布封里取出几枚银铢,压在茶碗底下。
伙计没有立即拿。他先把一张写着空车去向的木签翻过来,挡住两人的手。
“十来日前,南关临时要过一辆带篷重车,两匹马,车板要能上锁。不是从我们这里出的车,马却在这边歇过。第二日有人说,车里绑着四个人。”
“谁看见的?”
“看见的人早去北边拉货了。我只听他骂过一回,说差役占着槽不给民车饮马。”
“从西坡来?”
伙计摇头:“车从西南荒沟那边进村道。那个按七日走一趟的巡路人,也不是死在塌断驿道,是死在荒沟口。车是后来的。”
“四个人什么模样?”
“篷压着,只看见人影。都是绑着的,是死是活,他没敢凑近看。”
“押进哪座关了?”
“南关。再往哪儿送,我不知道。”
伙计收走银铢,又把木签翻回去,示意这桩买卖到此为止。
陆照川没有把这番话立刻当真。告示说抓了四人,脚行也说车里有四个人,两句话可能原就出自一处。能另拿出来核的,只有西南荒沟和十余日前进过南关的押车。
陆照川离开棚子,没有沿原路走。
他先跟一辆空炭车向东走了半里,趁车拐进坡后才穿过一片低矮桑林。林外有一条干涸水沟,顺沟可绕回废里程桩。走到一半,右肩的紧意已从肩窝牵到背侧。他停在树影下,把矿尺从右手换到左手。
这股紧意在过去十二日里发作过多次。走路还撑得住,强提气血却没有必要。他若把右肩的余力耗在赶路上,真遇见人时,尺便慢了。
陆照川等呼吸平稳,才继续往前。
废里程桩立在两条弃道交会处。石桩上原本刻着去青梁城的里数,如**半截被人砸断,只剩一个朝南的箭头。桩后是废弃石料坑,坑底低于路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
日头已经偏西,阿霜还没到。
陆照川没有在石桩旁等。他下到料坑,先从另一端爬出去,在附近绕了一圈。没有看见同一张脸,也没听见脚步跟来。他回到坑底不久,北侧碎石上才响起两轻一重的踏声。
阿霜从断桩后下来。她外面多罩了一件灰布褂,左手的布带比早晨缠得更紧,打结处移到了手背。
“有人跟?”她问。
“没有。但公示棚的人记住了我的衣服。”
“我那边也不能再去第二次。”
她蹲下时没有用左手撑地,只以右手按住石沿。绕路显然让左掌旧伤又有些发僵,但她没有说疼,也没有为此停下。
陆照川先复述告示:七日巡验,四名逃矿者,西南封查带,押入南关,待西关公开审验。接着才说荒沟和那辆临时押车。
“我找了个常替人拼绕路车的。”阿霜说,“十余日前,有辆押车在黄槐村外停过。两匹马一快一慢,他替车夫调了套绳。后轮带黄泥,沟槽里卡着谷壳。车里的人没看见,只看见车尾挂了四块押牌。”
陆照川今日也在村道货车的轮缘里见过黄泥和谷壳。那中间人亲手调过套绳,话比棚里的传闻更有着落,可他一旦记错车次,车轮上的东西便全无用处。
“他为什么记得?”
“那辆车原定用两匹青梁马,临时却只换到一匹,另一匹是黄槐村的驮马。两匹马步幅不同,车夫在水槽边调过套绳。他替车夫搭的手。”
“押牌呢?”
“只记得是长条铁牌,四角收圆,下面穿锁链。没有字从车尾翻出来。”
陆照川把两边的日子重新对了一遍。
何豆四人与他们在西坡灰窑分开时,队里有脚伤者,也有折臂者。他们若不走官道,只能沿西南旧驿道向青梁城慢慢挪。四个人照顾两个伤员,头几日走不远。固定巡路人每七日巡一次,若恰在第五六日撞上,地点落在西南荒沟并不突兀。
他们退房前,阿霜带回过白脊断供的消息。断货最迟从两人进入无灯市前几日便已开始;之后严同失联、巡路人死,矿司再封路,前后也接得上。
他与阿霜在无灯市待了五日,又在客栈住了十二日。按伤员的脚程,何豆四人离开灰窑后的第五六日,确实可能走到荒沟附近。那辆押车进南关时,他们正在客栈养伤。
可何豆若中途改过路,或脚夫把押车日期记错两日,这些日子便对不上了。
西南封查带不只通一条矿路,矿难后从别处逃出来的矿徒也未必没有。矿司甚至可能随手抓四个人顶罪。人数与路线都近,只够让他继续往下查,还不能把何豆的名字写上去。
陆照川把这一层说了出来。
阿霜点头:“中间人只见过牌,没见人。我也不会替你说一定是他们。”
“真是他们呢?”
“先找准人,再算还有没有能做的事。”阿霜看着他,“我能帮你查车和路,不能现在答应一定把四个人救出来。”
她说得平静。这本来就不是一句该轻易许下的话。
陆照川也没要她承诺。南关有守卫,两人的伤又没好全。凭四个人影便冲过去,只会把矿司尚未找到的两个活口送到关下。
“先查车。”他说。
陆照川用矿尺在坑底浮灰上划出三条线。
第一条是告示所写的塌断西坡驿道,第二条是巡路人真正可能死亡的西南荒沟,第三条是黄槐村道。若押车从荒沟经黄槐村进入南关,车轮带黄泥和谷壳便说得通;若从塌断驿道来,则要先向南绕出很远,再折回村道,没有临时换马,很难在脚行记住的时刻进关。
告示上的路线有问题。
至于矿司为何把荒沟写成塌断驿道,他还拿不准。是要遮住巡路人发现四人的时辰,还是想把仓促冲突写成伏杀,都得再找凭据。
陆照川抹掉浮灰里的三条线,没有让推断留在地上。
“长条铁押牌能说明什么?”他问。
“关外临时扣人,用的是木牌。木牌刻抓捕处,到了关口才换。”她说,“中间人看见的若真是四块圆角铁牌,那是南关收过活口、记入临时押车后才挂上的。死人不换这种牌,尸货走另一套槽。”
陆照川的手在矿尺上停了一下。
四人是谁,何时被抓,仍未查明。倘若中间人没有记错,那车上的四个人至少活着进过南关。矿司扣了人十余日,两日前才贴出“待公开审验”的告示,这段空白值得查。
天色正慢慢沉下去。南关在东南面,直线不过十余里,沿现有封路走却要绕过两处木栅。现在赶去,只能撞上夜间换岗,既看不到进关记录,也找不到十余日前那辆车。
陆照川收起矿尺,站起身。右肩又牵紧了一下,他没有揉,只把行囊背到左侧。
“今晚换衣,明早分路。”他说,“不碰严同的旧码,也不问四个人的姓名。”
阿霜问:“先找谁?”
陆照川看向黄槐村道的方向。
“查谁临时给那辆车换过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