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第一滴黑雨落进庙里时,神像的右手裂开了。
泥塑的手指掉在供桌上,摔成三截。门外跪着的怪物像闻见血的狼,齐齐向前挪动。它们仍不敢直接跨过门槛,却把一只只手伸进雨中,试探着靠近这座正在失去庇护的破庙。
“他说谎了!”罗万金指着刘平安,“把他扔出去!规则是他破的,凭什么让我们一起死?”
“不能扔。”季青禾挡在伤员前面,“先问清楚。”
“还问什么?墙都红了!”
“扔一个人出去,庙规会恢复吗?”
罗万金答不上来。
吴秀兰靠着丈夫,声音发抖:“他说外面没人,可外面到底有谁?”
刘平安死死咬着牙,不肯说话。
黑雨沿着地砖缝隙向庙内爬。它所经过的地方,青砖迅速变软,表面浮起一张张模糊的人脸。那些脸闭着眼,嘴唇却在动,像有许多人被埋在地底,正隔着一层土说话。
周砚蹲下去。
他听不清那些声音,却感到手中的牌位越来越烫。底座上的字再次浮现:
香火:零。
神域:八步。
庙规受损。
是否问土?
“问土”两个字像被血浸透,红得刺眼。
周砚盯着它,脑中忽然多出一段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土地不会说话。
可土地记得每一个踩过它的人,记得血落下的位置,记得尸骨被埋进多深的黑暗。活人可以撒谎,死人也可能沉默,但土不会替任何人隐瞒。
代价也很清楚。
问一句,受一遍。
你想知道死者经历过什么,就要先替他死一次。
“小周?”陈守义看见他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把刘平安扶过来。”
“你要干什么?”
“问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周砚把牌位放在地上,右手按向被黑雨浸透的青砖。
冰冷。
那不是水的温度,而是**在地下埋了太久之后,连骨头都忘记阳光的冷。
下一秒,庙宇从他眼前消失。
他站在一间狭窄的值班室里。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七点四十三分。黑雨刚刚落下,一群人拍打着档案楼的玻璃门,求保安放他们进去。刘平安坐在门后,脸色惨白,手里攥着遥控锁。
“开门啊!”
“我孩子还在外面!”
“求求你,就开一道缝!”
门外共有十一个人。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拄拐杖的老人,三个刚下班的档案员,还有附近商铺逃来的居民。他们身后的雨幕里,人影正在聚集。
刘平安按下开门键。
门锁亮了一下,又被他关上。
因为最前面的女人身后,站着一个已经没有脸的人。
“不能开……”他一遍遍说,“开了大家都得死。”
档案楼里的人也在喊:“别开!谁知道他们还是不是人!”
门外的女人开始撞门。她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老人被人群挤倒,额头重重磕在台阶上。黑雨越下越大,那些人的皮肤一点点变灰,最后一个接一个跪进水里。
刘平安看着他们死去。
他没有**。
可他关上了门。
画面猛地一转。
周砚成了门外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黑雨落在脸上,像无数根烧红的**进皮肤。她怀里的孩子越来越轻,哭声却越来越远。她拼命拍门,指甲翻起,血流在玻璃上。门后的保安不敢看她,只一遍遍摇头。
她叫林雪梅,三十四岁。
她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也不是疼。
她只是想让门里的人把孩子接过去。
哪怕只接孩子。
周砚猛地睁开眼。
剧痛在全身炸开。他的皮肤明明完好,脸上却留下被黑雨灼烧般的青黑色纹路,右手指甲同时裂开,血顺着掌心滴进砖缝。
季青禾扶住他:“你看见什么了?”
“档案楼外有十一个人。”周砚喘息着说,“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刘平安关了门。”
刘平安的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会知道?”
“她告诉我的。”
“她已经死了!”
“所以她不会再怕你。”
刘平安忽然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在地上。他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不能开……真的不能开。门外有东西混在人群里,楼里还有二十多个人。我开了,他们都活不了。”
“所以你说外面没有活人?”
“我没办法……”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你让我怎么说?说我隔着一扇玻璃看着他们死?说那个孩子一直在叫叔叔?我只是个保安,我救不了所有人!”
“没人说你能救所有人。”季青禾低声道,“可你至少该承认,他们活着的时候向你求过救。”
墙上的血字微微闪烁。
刘平安终于说出真话,越过门槛的黑雨却没有退去。
反而继续向里蔓延。
“为什么还不停?”吴秀兰惊恐地后退。
小满看着地面:“因为死者还没有说话。”
“刚才那些不是死者的记忆吗?”季青禾问。
“记忆不是证词。”小满说,“规矩要有人认,也要有人证。”
周砚低头看向牌位。
“是否问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
无香火,不受祭,无民愿。
仅可敕令一次。
他明白了。
这块牌位承认他是土地,却没有任何人承认。没有香火,没有祭祀,没有居民愿意相信他。所谓土地公,不过是供桌上一行无人签字的任命。
可即便如此,他仍有一次命令脚下土地的机会。
用完以后会发生什么,牌位没写。
“你要做什么?”季青禾问。
“让她亲口说。”
“死人怎么开口?”
“我也不知道。”
周砚捡起地上断裂的泥塑手指,把它放回神像掌边。随后,他将测绘杆竖在庙宇正中,尖端抵住青砖,像过去无数次在荒地上立起一根界桩。
测绘的本质,是给没有边界的土地划出边界。
而神明的本质,也许只是让无人倾听的声音,获得一次被人间听见的机会。
他割开掌心,让血沿着测绘杆流进地面。
“城南土地界内,今日死于黑雨者林雪梅。”
庙外的假周砚们同时抬头。
周砚握紧杆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庙。
“我不问你是怎么死的,也不问你恨不恨他。”
“我只问一句。”
“刘平安说档案楼外再无活人,此话是真是假?”
没有回应。
罗万金嘴唇哆嗦了一下:“装神弄鬼……”
“闭嘴。”陈守义喝道。
黑雨已经漫过第一块地砖,距离小满的鞋尖只剩不到半米。神像上的裂纹不断扩大,碎屑纷纷落下。周砚能感觉到某种力量正从身体里被抽走,不是血,也不是体力,而是一些更难说清的东西。
像有人在拿走他对故乡的记忆。
他几乎想不起自己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了。
周砚咬紧牙,再次开口:
“死者林雪梅。”
“此地无人替你立碑,无人替你收尸,你的孩子也没人知道姓名。”
“可你死在我的地界。”
“我以城南土地之名,命你开口作证。”
轰!
一道惊雷落在庙外。
整座土地庙剧烈震动,墙灰如雪般落下。地砖下方先是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接着,一只由湿土组成的手缓缓伸出地面。
它没有抓任何人。
只是举起一根食指,指向刘平安。
“他说谎。”
女人的声音从土里传来,沙哑、疲惫,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
“我们那时……还活着。”
刘平安跪了下去。
墙上的血字由红转黑,第二根蜡烛重新燃起。越过门槛的黑雨像退潮一样迅速缩回,门外的怪物发出不甘的嘶鸣,再次被推回十步之外。
庙规恢复了。
所有人看向周砚。
那目光里第一次不只是怀疑和恐惧,还多了一点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敬畏。
周砚却没有松手。
因为女人的泥手在完成作证后,并未沉回地下。
它慢慢转了一个方向。
食指越过刘平安,越过供桌,最终指向神像后方那面斑驳的砖墙。
“土地爷。”
女人的声音轻得像一口即将散尽的气。
“墙里还有一个人。”
下一秒,一滴暗红色的血从砖缝中渗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整面后墙,开始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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