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9章

苏晚是凌晨一点到家的。
楚彻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从书房里走出来。苏晚站在玄关,风尘仆仆。三天没换的衣服上还沾着瑞丽特有的红土灰。
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侧,嘴唇干裂,眼圈发青,一看就知道一路没停过。
苏晚看到楚彻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你没睡?”
“等你。”
苏晚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脱鞋。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不是刻意放慢,是体力透支以后那种控制不住的迟钝。
楚彻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先说重要的。”
苏晚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封信,递给楚彻。他没说话。他等着楚彻把信看完。
楚彻展开信纸,三行字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二遍。第三遍。他把信纸放下,表情没有变化。
但苏晚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来的震颤。
“我父亲没有喝酒。是被人逼到应急车道上去的。逼他的人是楚家的人。油罐车的刹车灯是灭的。”
楚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陈伯远收了老爷子的钱,没有报警。他在现场,什么都看到了,然后他躲了十八年。”他把信纸放在茶几上,指腹压在那些粗粝的字迹上,“这些事,老爷子到死都没跟我说一个字。”
苏晚在他身边坐下来。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她知道楚彻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另一个视角。
“陈伯远的发小跟我说了一件事——几年前有人去瑞丽找过陈伯远,开的是海A牌照的黑色奥迪。
陈伯远见了他们以后,脖子被割了一刀,差点死掉。这说明一件事:除了老爷子,还有别人知道陈伯远的存在。而且那个人不想让他开口。”
楚彻抬起头。“楚瑜?”
“也可能是楚建业。或者楚建邦。甚至——”苏晚顿了一下,“可能是老爷子自己派的人。”
楚彻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如果是老爷子,他派去的人不会差点弄死他。会直接弄死。
留活口不是老爷子的风格。而且陈伯远对老爷子有用——老爷子每年跟他通几次电话,说明陈伯远手里还有老爷子需要的东西。所以不会是老爷子。是另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木头相框走回来递给苏晚,然后把相框背面那个日期和那行字指给她看。
“今天到的。匿名快递。寄出时间是老爷子去世的第二天。有人趁乱把这个东西寄给了我。”
苏晚看着相框里的合影,看着老爷子那行“欠你的,迟早要还”,又翻过来看正面——楚彻的母亲沈若慈抱着婴儿,笑容温柔。
“谁会寄这个?”
“两种可能。”楚彻说,“第一种,白鸽。她是老爷子的护士,进出房间自由,能接触到老宅的遗物。
老爷子去世第二天她还没走,有时间和机会寄出快递。但白鸽如果拿了相框,她会直接给我,不需要用匿名。”
“第二种呢?”
“楚瑶。”
苏晚眨了眨眼。楚彻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揣测。
“楚瑶那天是最早到老宅的几房人之一。她在老宅待了一天一夜,有足够的时间接触遗物。她也知道这张照片对我的意义。她跟我之间——”
楚彻停了一下,“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在所有堂兄弟姐妹里,只有她没叫过我窝囊废。”
苏晚安静地看着他。
“但如果是楚瑶寄的,为什么不直接给你?”
“因为她不敢。”楚彻说,“她是楚建业的女儿,楚瑜的亲妹妹。如果被楚建业知道她在帮我,她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苏晚把相框放回茶几上。“少爷,不管是白鸽还是楚瑶,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有人希望你知道真相。那个人不是你的敌人。”
楚彻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只听见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
“苏晚。”
“嗯。”
“陈伯远的信里说,我父亲没有喝酒。但警方的尸检报告说血液酒精浓度是137毫克。这两件事对不上。”
“尸检报告可以造假。”
“对。但如果造假的话,法医、**、车检站,要打通的人太多了。除非——”
楚彻坐直身体,“除非血液样本被调过包。不需要买通所有人,只需要在法医鉴定中心有一个人就够了。一个能在关键环节做手脚的人。”
苏晚的目光闪了一下。“小段那边在调十八年前的人事档案。如果鉴定中心有人跟楚家有特殊联系,档案交叉一查就能查出来。”
“明天让小段优先查法医鉴定中心的人事变动。2006年以后突然离职的、跟楚家有人情往来的、老家在楚家势力范围内的,全部筛出来。”
“好。”
楚彻站起来。窗外的竹影透过百叶窗落在他的侧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某种看不透的纹路。
“苏晚,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越近就越危险。陈伯远差点被杀,说明有人已经在我之前走过这条路。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还在楚家。”
他转过身看着她,“从现在开始,你出门带两个人。不是你管他们,是他们管你。”
苏晚想说什么,但楚彻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不是跟你商量。你是我的影子,我不想我的影子被人捅一个窟窿。”
苏晚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你也一样。从今天起,车别停在地下**最里面。换一个靠近出口的位置。公寓的锁芯换一个。叫保安科给门口加装摄像头。别嫌麻烦。楚钧已经开始狗急跳墙了,楚瑜还按兵不动。按兵不动的那个才最可怕。”
楚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三天没合眼,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沾着一点红土灰。可她站在这里,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他的安全,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精密仪器。
“苏晚。”
“嗯。”
楚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肋骨硌在自己胸口上。
“谢谢你。”
苏晚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谢什么。”
“谢你去了瑞丽。谢你把这封信带回来。谢你——”
他没说完。因为他忽然发现,欠苏晚的“谢”太多了,多到说不完。多到“谢”这个字本身已经不够用了。
苏晚抬起手,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很缓,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在做你交代的事。从小到大,每一件都是。”
窗外风小了,竹子慢慢安静下来。初冬的月亮挂在天上,冷冷清清地照着这片密密麻麻的城市楼宇。
远处有一架夜航的飞机从云层中穿过,信号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移动的红色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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