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很久,把银铃收了回去。
“好。”
“我不逼你。”
离开前,他把一本空白册子放在石阶上。
“还春之后,我会忘记。”
“我想先把欠你的事记下来。”
“你若愿意,写一句也好。”
我没有碰。
第二日,那册子仍放在原处,被夜露打湿了书角。
他自己拿回去,一页页询问阿蘅,又去信问从前的下人。
没有人替他遮掩。
他将七张借春帖、我的伤、失去的孩子,以及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全都记了进去。
册子的最后,他写道:
“若有一日忘尽,不可借无知求她心软。”
他当真没有再提还春。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只是留在镇上。
我去看海时,他留在远处。
偶尔出门买米,也能看见他站在街对面。
路上碰见,他会停下行礼,像对一个不相干的旧识。
我以为他终于听懂了。
直到那夜,我咳出大口鲜血,昏倒在院中。
再醒来时,腕上第一枚银铃正在轻响。
清脆的一声。
像春日檐下的第一滴雨。
阿蘅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厉害。
我撑着坐起来。
“他呢?”
“在葛婆婆那里。”
“嫂嫂,对不起。”
“你不肯,他便求我别告诉你。”
我掀开被子下床。
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阿蘅扶住我。
“第一场还春已经结束了。”
“他忘了与你初见的那场雨。”
我赶到镇外小庙时,梁鹤川正坐在台阶上。
他手里攥着一本册子。
见我过来,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册子,才叫出我的名字。
“阮青辞。”
我站在他面前,声音发抖。
“停下。”
他看着我。
“你能活。”
“我不记得。”
“这是笔很划算的账。”
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我不许你还!”
他偏过脸,许久才低声道:
“可我已经替你做过七次决定。”
“最后这一次,让我替自己决定。”
我抓起供桌上的银铃,想把它扔进香炉。
葛婆婆拦住我。
“还春一旦开始,断不得。”
“强行停下,他会死,你拿回的三年也会一并折尽。”
我转头看梁鹤川。
“你算准了我不会眼睁睁看你死,是不是?”
他脸上没有半分得偿所愿。
“是。”
“我知道你不会看着我死。”
“等七场结束,你想去哪里,都不会再有人拦你。”
我恨得发抖,抬手又想打他。
可看见他眼里的陌生,我的手最终停在半空。
他已经忘了那场雨。
再过几日,他会忘掉婚礼,忘掉孩子,忘掉我们相爱过。
所有迟来的悔恨,都有了期限。
而我终于不必再替他记一辈子。
我放下手。
“梁鹤川,你听清楚。”
“这是你欠我的命,不是你送我的恩情。”
“我活下来,也不会回头。”
他翻开册子,认真把我的话写在第一页。
“好。”
“若我以后不认,我便是连失忆都救不了的混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