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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建平元年夏,限田之议搁置已经近一年。
三辅不再重造田册,尚书台只催办已经成讼的几起旧案。去年拟定的限田草案仍收在旧阁,封绳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就在这时,一封关于恭皇太后仪制的奏书经由宫门送进了宣室。
奏书没有署傅太后的名字,写的是郎中令泠褒与黄门郎段犹。所请却不止一件:恭皇太后与恭皇后既是天子祖母、母亲,正式文书中便不该再冠以“定陶”二字;二宫的车马、衣服,应依皇家仪制;宫中官吏也该补足,由二千石以下各司其职;定陶恭皇的祠庙则应从国中移入京师。
此前董宏以秦庄襄王两母为例,直接请求立傅太后为帝太后,被王莽和师丹以“大不道”劾免。泠褒与段犹没有再提这桩事,也没有触碰王政君与赵飞燕的名号,只说“定陶”是诸侯国名,不应长久加在皇帝至亲的称号之前。
尚书令读完奏书,问是否仍交公卿商议。刘欣没有立即下诏,只让人抄送宗正与太常,分别查旧制、庙数和两宫仪制,又命尚书台将董宏旧奏一同取来。
董宏的奏书已经落满灰尘。那时刘欣即位不久,连高庙的礼仪都还没有走熟,王莽与师丹同时署名劾奏,他便顺从了。如今再看,董宏所请与泠褒、段犹并无根本区别,只是说得过急,也用了一个容易招来攻讦的先例。
太常府的人先送来一卷宗庙图。汉家祖庙各有次序,昭穆、亲尽、毁庙都有定数。定陶恭王已经有后,仍是定陶一国所奉的太祖;若另在长安立恭皇庙,皇帝是否亲祭、由谁主祭、日后亲尽是否迁毁,每一项都牵连正统。宗正的答复更加谨慎,只列出历代追尊父祖的旧事,没有在末尾写“可”或“不可”。
师丹的议文也在当日傍晚送到了。
他没有讨论傅太后的车马,也没有逐项驳斥泠褒与段犹,只从恭皇庙写起。刘欣已经承继成帝之后,奉汉家宗庙;定陶恭王另有嗣子,国中祭祀未绝。若在京师再立一庙,刘欣不能以诸侯王之子的身份主祭,也不能让臣下代天子祭奉生父。傅太后与丁后以恭皇为号,正是母从子、妻从夫,并非贬损。
奏议末尾,师丹写道:
尊卑无二,宗统不可两属。
刘欣看到这几个字时,在案前坐了许久。他没有批答,只把师丹的议文压在宗庙图下,命尚书台暂不发往公卿。
次日,傅太后也没有遣人催问。北宫只送来一封家书,说恭皇后近日旧疾复发,仍住在定陶国邸,遵医嘱静养。傅太后当日下午要去看她,问刘欣是否有空同往。
刘欣在黄昏前出了未央宫。
天子出宫不能像寻常人探亲。前导、属车和郎卫一项不少,只是没有张设鼓吹。定陶国邸附近的街巷提前封住,里中百姓被挡在坊门后,直到乘舆进入院中,县卒才重新放行。
丁姬住在后院。她的病并不重,只是入夏以后少食乏力。刘欣进去时,她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榻上,见他行礼,先问宫中饭食是否按时,又问傅皇后近日有没有受寒。她的话不多,谈的也都是寻常事,仿佛**里那封关于她称号的奏书与她无关。
傅太后在一旁坐着,听了一会儿,才让人把刘欣带来的药材收下。她没有提泠褒和段犹,只问尚书台是否还在查三辅田册。
“限田暂缓了。”刘欣道,“已经起争的田契仍由县中案验,其余暂不旁推。”
“这倒像你。”傅太后拿起案上的药方看了看,“一件事先查到最细,等所有人都说有难处,再收回来慢慢想。”
刘欣听出了话外之意,没有应声。丁后看了傅太后一眼,命宫人添水,又对刘欣道:“国事自有公卿商量。你难得来一次,不必一直说这些。”
傅太后把药方放回案上:“公卿商量的是国事,咱们说的是家事。”
她起身去了前院。刘欣跟在后面,穿过东厢时,看见旧书案上摆着一只木匣。匣中放着定陶恭王生前用过的几件东西:一方磨损的印、一束旧书简和一只已经断弦的弓。恭王刘康去世时,刘欣只有三岁,这些物件究竟是否曾被父亲日常使用,他并不记得。
傅太后从匣中取出那方旧印,放在掌中。
“你父亲死后,定陶王位传给了你。你进长安做了皇太子,**又为定陶另立了王。如今国中有人奉他的庙,他的妻子和母亲却住在长安,见你还要按藩国的称号入牍。”
“恭皇太后的称号已经定了。”
“是定陶恭皇太后。”
“那是父亲的封国。”
傅太后把旧印放回匣中,手指在匣上停了片刻。
“我养你长大,不是为了同**太后争一个名号。她是先帝之母,你承先帝之后,自当尊奉她。赵氏是先帝皇后,也有她的位置。我只问你,定陶二字非要跟着我到死?”
刘欣道:“师丹认为,称号随恭皇而定,并非有意贬抑。”
“师丹是你的好老师啊。”
傅太后没有再说。她重新合上木匣,让宫人送回内室。她没有催刘欣作决定,只在离开国邸前交给他一张祠祭簿。上面记的是定陶恭王在国中的岁时祭祀,主祭者已经改为新立的定陶王。刘欣的名字不在其中。
乘舆离开国邸时,坊门外已经有人等了许久。县卒举着火把驱赶围观者,车轮压过白日里留下的泥辙,走得很慢。刘欣坐在车中,把那张祠祭簿从头看到尾,折好后收进袖里。
回到未央宫,宣室的灯还亮着。白日送来的奏牍分放在几案两侧,限田草案与三辅田册仍留在左边,泠褒、段犹的奏书和师丹的议文放在右边。
刘欣把限田草案移到案角,展开了那封关于恭皇太后仪制的奏书。他先删去“车马衣服皆称皇意”一项,又在“立恭皇庙于京师”旁画了一道短线,最后让尚书令将公卿旧议全部送来,不得只摘录可行之处。
次日,师丹接到了重新议奏的诏命。
他翻了整整一日的礼书,又派人去太常调取宗庙旧图。入夜后,府中属吏已经退去大半,他仍在案前修改奏稿。最初写了三十余枚简,后来删去一半,只留下宗统、庙制和两宫尊卑三件事。
主簿在旁等着誊写,直到二更才接过草稿。
师丹道,“草稿留在案上,不得带出府门。”
主簿应下,将一枚枚简牍按次序排开。师丹离开后,他先誊清正本,系绳、装囊,在封口处留出用印的位置。案上的草稿仍摊着,灯油已经快尽,最末几枚简上的墨迹却还没有完全干透。
值房换火以后,主簿重新回到案前。
他从自己的衣箱中取出一束没有登记的空简,放在师丹的草稿旁边,开始从第一枚抄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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