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火里拿到的,只有几本领纸簿?”
问话的内廷书吏第三次重复这个问题。谢照雪坐在司礼监小屋里,面前没有刑具,只有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是。”
“没见过《天命勘误录》?”
“见过。大理寺少卿在场,残书后来也交回内廷了。”
“有没有私留纸页?”
“没有。”
这话出口时,谢照雪舌根发苦,写着“白鹿纸坊”的焦页仍在裴行舟手里。书吏明知残书缺页,却始终不问白鹿纸坊,也不问那个雪字,只盯着她有没有藏纸。
半个时辰后,两人收起供词,叫她逐页按印。谢照雪翻到最后,发现供词上多了一句:西库火起前,未见可疑人出入。
“这句不是我说的。”
书吏道:“守库中官已经作证。”
“那便让他按印,不能写在我的供词里。”
“谢女吏,签了便能回去。”
谢照雪把朱泥推回去:“不签。”
两人晾了她一刻钟,最终划掉那句。她按完自己的话,才被放出问房。
宋砚微在文书库后巷等着。见她回来,先摸了一下她袖口,像要确认人是完整的。
“他们问了什么?”
“问我有没有藏页。”
宋砚微脸色发白:“你怎么答?”
“答没有。”
“真的没有?”
谢照雪看着她:“砚微姐姐希望有,还是希望没有?”
宋砚微没有作声,只把一枚小铜钥匙塞进她手心:“今晚别回这间屋,去值房同我住。”
“为何?”
“旧屋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
宋砚微不肯说,大理寺差役却在此时赶到,请谢照雪即刻去辨残纸。她跟人出宫,回头时宋砚微还站在巷口,手里攥着她的旧屋钥匙。
偏厅案上放着素木匣,匣外没有来处,只按着一枚干涸的朱砂指印。
裴行舟道:“卯初放在寺门前。守门人只离开过半盏茶,回来便看见了。木匣、封纸和门前脚印都已分别留证。”
“谁送的?”
“没看见。”
“城门未开,送东西的人昨夜就在坊内。”谢照雪戴上手套,“开吧。”
匣中是一张半烧的雪浪笺,上面写着“三日后,白鹿问灰”。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拖得很长的收锋。
谢照雪看见那一笔,右手下意识缩进袖中。
裴行舟问:“认得?”
“像我的。”
“多像?”
“拿先前封存的字样来。”
陆闻钟带来那只证物匣。封条上的骑缝签名完好,裴行舟叫当日两名书吏到场,验过印后才开封。七张样纸按写作顺序排在案上,所有人先看纸背,不看正面。
新残纸的落墨点与谢照雪右手写出的三张样纸落在同一侧。转折处先重后轻,末笔因腕沉短了半分。连她刻意放慢时才出现的回勾,也在残纸上。
陆闻钟道:“若按墨骨,这就是你的手。”
“不是。”
“你说过,短句能装,长文装不住。”
“所以他只写了七个字。”谢照雪把残纸翻回正面,“有人见过我当日的样纸,或者比我更早知道这些习惯。”
她让一名不知情的书吏把七张旧样和新残纸遮住正文,只露出末笔。书吏按墨点深浅分成两组,新残纸与谢照雪右手慢写的那张被归到一起。换第二个人来,结果仍相同。
裴行舟道:“若不是照着封匣仿,便是同一套教法。”
“教法能教收锋,教不了我写到长横时会停一口气。”谢照雪指着墨聚处,“这个人见过我写很久,或握过我的手。”
她脑中又闪过那只系着红线的手,那幅画面不属于近三年。纸案比她肩膀还高,她得踮脚才能看见笔尖。
“白鹿纸坊有人教过我写字。”她说,“这张残纸可能出自那个人。”
裴行舟问:“谁能接触封匣?”
“你、陆闻钟、两名记录书吏,还有管证库的人。”
“也包括你。”
谢照雪抬眼:“少卿可以先查我。”
裴行舟将另一张拓纸放到案上。谢三郎的户籍底档已找到,十二年前由长公主府移交京兆。两处经手印的缺口、印泥裂纹全能合上,出自同一枚印。
一个十岁入宫,一个十岁迁京。两个名字都没有更早的来处。
两份底档还有一处相同:保结人一栏都被撕走,只余半枚“沈”字骑缝印。裴行舟拿白鹿纸坊供纸册来比,沈元鹤的私印缺口正好能合上。
纸坊主人同时替谢照雪和谢三郎作过保。
“沈元鹤是你什么人?”
“不知道。”谢照雪答完,自己先厌倦了这三个字,“但铜扣是沈家的,户档也是沈家作保。若我真是纸坊活下来的孩子,他至少认识我。”
“残纸为何偏偏约你去白鹿旧址?”裴行舟道,“有人知道你在查旧名,也知道谢三郎的户籍。”
“还知道我的笔。”
谢照雪看着那道收锋,熟悉的本事反倒成了套在手腕上的绳,绳子另一头握在谁手里,她连脸都看不见。门外传来争执,一名宫女被内廷中官带进偏厅,跪下后不敢抬头。
中官道:“此女有一桩旧事要禀。第一具无面尸出现那夜,她亲眼看见内廷文书库抄书女吏过了子时离宫。”
裴行舟看向谢照雪:“你出去过?”
谢照雪想起西库废纸筐的火。她记得自己灭火,记得回屋洗净袖口,后面的两个时辰却只剩一段黑。
“我不记得。”
裴行舟没有先问谢照雪,转向宫女:“西角门夜里点几盏灯?”
“两盏。”
“那夜下雨,灯灭过吗?”
“灭过一盏。”
“你隔多远看见脸?”
“隔着门洞,约有十步。”
“她束发、穿男衫,只有一盏背灯。你如何确认?”
宫女一下慌了:“她回头时,奴婢就是认出来了。”
“当夜便认出,还是今日有人告诉你那是谢照雪?”
宫女手指抠住地砖,不敢回答。内廷中官要开口,裴行舟抬手制止:“证人自己说。”
过了许久,宫女才道:“今早有人拿画像问奴婢,奴婢看见画像,才想起是她。”
证词被人提醒过,却不能因此全盘作废。男衫、时辰和朱砂,仍一件件落进谢照雪缺失的那段记忆里。
裴行舟问:“除了画像,还有什么是你当夜便记住的?”
宫女伏在地上,声音发抖:“她的手。灯再暗,奴婢也看得见,那只手上全是朱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