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天刚亮的时候,楼下的动静就起来了。
宋拂月趴在厨房窗台上往下看,三辆挖掘机已经停在巷口,**的机械臂高高扬起,像三只蹲伏的兽。十几个工人正从卡车上往下卸工具,铁锹、撬棍、大锤,码了一地。有个穿荧光背心的工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正跟人说着什么,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听不真切,但语气很急。
程与墨从楼梯口走过来,左手缠着的纱布已经换过,白色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他站在宋拂月身后,也往下看了一眼:“不是说明天才封楼吗?”
“提前了。”宋拂月拉了拉窗户,窗框卡住了,拉不动,她干脆松开手,转身走回灶台边,“昨晚裴照夜一来,拆迁队今天就进场,你觉得是巧合?”
程与墨没接话。他转头看了看墙角那个搪瓷盆,干鲍还在水里泡着,水已经变了颜色,浅褐色的汁液往外渗。他走过去,用手指拨了一下鲍鱼边缘,硬邦邦的,还没发透。
“起码还要泡一天一夜。”他说。
“我知道。”宋拂月蹲下来检查煤气罐的压力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滑到了红色的区域,里面的气不多了,“但问题不在鲍鱼上。”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铁门被撬开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楼道里涌上来,带着灰尘和粗重的喘息。
宋拂月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楼梯口的光线暗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从转角处走出来。不是工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银色的手表。四十出头,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喜欢微微眯起。
江屿川。
他身后跟着两个戴安全帽的人,一左一右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厨房里走。
“宋女士。”江屿川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空旷的危楼里听得很清楚,“冒昧打扰。”
宋拂月没有动,手还搭在搪瓷盆的边缘上:“你是项目负责人?”
“对。”江屿川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厨房门口,目光扫过灶台上的搪瓷盆、墙角的面粉袋、横梁上挂着的应急灯,最后落在程与墨缠着纱布的手上,“今晚就要拆这栋楼,我压下来了,给你们三天时间。”
程与墨皱了皱眉:“你压下来的?你不是项目负责人吗,怎么还要‘压’?”
江屿川没有看他,继续盯着宋拂月:“拆迁合同早签了,延期一天开发商就要多付违约金,我个人的权限只能延三天。”他顿了顿,“但有一个条件。”
宋拂月的手指从搪瓷盆边缘移开,站直了身子。
“你父亲留下的满汉全席菜谱,完整的版本,你要交出来。”江屿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眼神没有从宋拂月脸上移开过。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程与墨先开了口:“你凭什么觉得她手里有完整的?”
“有没有不重要。”江屿川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放下了,不算真笑,“重要的是我愿意赌这一把。”
宋拂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回灶台边,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搪瓷盆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她背对着江屿川,声音不大:“菜谱的事,等我做完这桌菜再说。”
“三天。”江屿川重复了一遍,“三天后,我来取菜谱。不管你做没做完。”
他转身要走,宋拂月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江屿川停住脚步,回过头。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菜谱?”宋拂月问,“你不是开发商的人吗,满汉全席跟你的项目有什么关系?”
江屿川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慢慢远了,跟来的那两个人也跟着离开,楼道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程与墨才走到宋拂月身边,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在他走的时候,看到他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个姓‘迟’的人。”
“迟?”宋拂月眉头一紧,“迟照野?”
“不一定。”程与墨摇了摇头,“但这个人不对劲。他表面上是替开发商来催拆迁的,但你看他的眼神,他看那个搪瓷盆的时候,盯了整整三秒。”
宋拂月没有说话。她弯腰从灶台底下抽出那个铁皮箱,翻出那本旧账本——昨晚裴照夜从杂物间里找到的那本,油渍斑斑的封面上还残留着酱油的指印。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这个。”
程与墨凑过去看,账本上记着当年御厨团队的分账明细,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跟着金额。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涂改过,钢笔划了好几道,最后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江屿川。
程与墨愣了一下:“江屿川?他是当年团队的成员?”
“不止。”宋拂月把账本翻到后面的附页,那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纸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和人名,“他父亲也是。当年御厨团队里负责采买的主事,叫江栋。这个人后来**了。”
程与墨的手顿住了。
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到裴照夜从拐角露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子包子,嘴里还叼着一根油条。
“别紧张,是我。”裴照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把油条咬断咽下去,走进厨房,“我路过楼下,看到江屿川的车停在外面,就知道他来过了。”
他把包子和矿泉水往案板上一放,看到两人脸色都不太对,问:“怎么了?被宰了?”
程与墨直接把账本推到裴照夜面前:“你看看这个。”
裴照夜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账本翻了翻,看到“江屿川”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又往后翻,看到那张便签纸,上面的地址旁边写着四个字:采买·江栋。
“江栋。”裴照夜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包子放在案板上,也不吃了,“这个人我听说过。当年御厨团队里很有名的采买,所有高级食材都经他的手。据说他对食材的判断非常准,一双眼睛能看出花胶是三年的还是五年的。”
“那他后来为什么**?”宋拂月问。
裴照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有人说他**了食材款,中饱私囊,被团队清退之后想不开就跳了。”他把水瓶放下,看着宋拂月,“也有人说他是背了黑锅,真正吞钱的人不是他,他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程与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拆迁队已经开始在建筑物外围拉警戒线,**的带子在清晨的光线里格外刺眼。他转过身:“江屿川现在来找宋拂月要菜谱,说明他根本没放下他父亲的事。”
“不止。”宋拂月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要的是完整的菜谱,不是印出来的书,是手写的原版。那上面有所有人的笔迹,有批注,有涂改。”
她抬起头,看着程与墨和裴照夜:“他根本不是冲菜来的。他要的是这本账本里记着的东西,要的是那三页被抽走的配方,还有——”她顿了一下,“是谁从菜谱里把配方抽走的。”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搪瓷盆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干鲍在热水里慢慢沉底,滚了两圈又浮起来。煤气的臭味又飘过来了,很淡,但一直没散干净。
裴照夜最先动了,他把剩下的油条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油,走到墙角的编织袋旁边,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宋拂月:“你打开看看。”
宋拂月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页发黄的纸,边缘已经破损了,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和几个字。
“这是我从杂物间那本老账本的夹层里找到的。”裴照夜说,“背面还有一行字。”
宋拂月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江栋手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一句话——“东西在东墙第三块砖后面,取出来的人,把账对完再走。”
程与墨和宋拂月对视了一眼。
宋拂月把纸攥在手心,转身往楼梯口走。
“去哪?”程与墨跟上来。
“去东墙。”宋拂月的声音很平静,但脚步很快,“看看那位**的采买主事,到底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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