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叫周执序,是这间府邸的主人。
杏姑说,少爷比我大两岁,天资聪慧、饱读诗书、温文尔雅、容貌俊美,哪哪都好。
——除了身体。
少爷的双亲是闻名遐迩的伉俪,琴瑟和鸣、鹣鲽情深,却在一次偕家外出时被流寇袭击。
为了保护妻儿,少爷的爹死在流寇刀下,娘亲不甘受辱,拼死相搏,也丢了性命。
唯有少爷,奄奄一息地被赶到的官兵救下。
少爷捡回了半条命,从此却变得喜怒无常、身体羸弱。
他的右腿在那次意外中断裂,因为拖的时间太长,已然药石无医。
杏姑为他找了许多大夫,全都无济于事。
自那以后,少爷每日几乎只躺在榻上,看着昏暗的帷帐。
周家人买我,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杏姑让人给我清洗了身体,换了干净柔软的衣服,然后领着我走过一段弯弯曲曲的长廊。
她在尽头的房间前停下,刚要伸手叩响房门,忽地又转过头,向我殷殷嘱托。
「你要记住,少爷忌讳别人提他的腿和他的病。你要陪着少爷,哄他开心,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我点头如捣蒜。
杏姑这才敲敲门,带我走了进去。
房间雕栏画栋,燃着檀香,却静悄悄的,仿佛空无一人。
我好奇地左顾右盼,看见了许多摆放整齐的书籍,以及图样精美的布匹锦缎。
杏姑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先前跟您说过的事,我把人带来了。」
没有回应。
我抬头看了看杏姑,她似乎早有预料,垂眉叹了口气,再次出声。
「您不为您自己想,也为死去的老爷夫人......」
帘帐内传来瓷器被打碎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剧烈的咳嗽声。
杏姑顾不得太多,慌忙冲进内室,赶去榻边。
「少爷!」
我跟在她身后,踏入帘内。
内室略显凌乱,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地毯上有深深浅浅的黑印,似乎是打翻的汤药。
我无所适从地停下脚步,有些茫然。
这时,一个枕头被软绵绵地砸在我脚边。
挡风的帷帐层叠地遮住了其中的人,只能望见模糊的人影。
「出去,都出去!」帷帐内的人咳嗽着道,「我说过了,我不需要!」
「少爷......」
「你听不懂吗?杏姑!我不需要任何人陪着,更不需要什么冲喜。我这样的人不应该牵连任何人,只应该**!」
我眨眨眼,走过去将枕头抱起来,伸手撩开了帷帐。
杏姑大约是没想到我会直接进来,怔了一怔,随即怒吼:「你进来做什么!没规矩的丫头!滚出去!」
我却看着榻上的少爷,移不开眼。
与我年纪相仿的周执序稚气未脱,只穿了身雪色的单衣,脸色与衣服一样苍白。
此时此刻,他的胸膛因恼怒不住起伏,清隽的眉眼带着海棠花一般的绯红。
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似乎很讨厌我,不愿意我留下来。
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表现得乖巧懂事。
我咬了咬唇,嘴角瘪了下去,头一次没忍住,眼里蓄起了两汪泪,颤颤出声。
「......您要赶我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