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吃过早饭,天刚亮,田小麦先把换热砖的法子又给唐龙交代了一遍。
唐龙刚下夜哨,身上的寒气还没散。
他接过火钳,蹲到鸡窝边,把温好的青砖裹进破布里。
灶房有人照看,田小麦这才带着唐虎出了百户所。
北风卷着粗粝的雪粒子,直往人脖领里灌。
田小麦一脚踩进雪里,积雪没过小腿肚。
***时,破旧的裤脚已经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刮着脚腕发疼。
唐虎抄着手缩着脖子走在后头,冻得直吸溜鼻涕。
他肩上背着那个破竹篓,双手紧攥背带。
背篓里铺着厚厚的干草,正中间捂着大半陶碗刚发好的豆芽。
这点豆芽看着轻,却是他们此行唯一能换粮的东西。
田小麦手背上的布条早被冷风吹硬,走出几里地,胸口便喘得发疼。
她停在树边缓了两回,唐虎也跟着停下,把背篓抱在怀里护着,生怕冷风钻进去冻坏豆芽。
……
两人蹚过十几里积雪,终于赶到辽东边镇。
田小麦的脚趾早已冻得发木,每落一步,鞋底破口都会灌进冰凉的雪水。
集市冷冷清清。
几团破毡布贴着土墙根,鼓出模糊的人形,风吹过去也不见动静。
沿街的米铺和布庄紧闭木板门,只留一条递钱递货的窄缝。
几个过路行商压低皮毡帽,步子迈得飞快。
交谈声被风吹散,只漏出“打草谷关外流匪”几句话。
行人的手全压在衣襟里,钱袋藏得严严实实。
田小麦刚在背风的土墙角站定,唐虎便开始往下滑背篓。
一根包浆的枣木棍敲在他们脚边,冻土上崩起几粒冰碴。
守市杂役缩着脖子,棉袄袖口蹭得油亮,下巴往上一抬。
“生面孔?占了粮铺的墙根,掏十文钱地钱。”
田小麦扫了眼四周。
这地方连个挡风棚都算不上,十文钱已经够买一把糙粮。
守市杂役摆明了是看他们穿得破,专门过来拿捏生面孔。
唐虎听见要钱,肩膀往后一缩。
背篓跟着一歪,重重刮过粗糙的土墙。
盖在最上头的干草扑簌簌掉了一小半。
北风一卷,背篓里闷了一路的清甜豆香漏了出来。
旁边粮铺的厚草帘立刻被人从里面掀开。
掌柜张麻子探出脑袋,鼻翼使劲动了两下。
等他看见背篓里露出的那截嫩黄,脚步一下快了。
他跨出门槛,走**阶,拿鞋尖拨弄两下地上的碎草。
视线还黏在背篓上,脸上已经摆出了嫌弃。
“拿发霉陈豆沤烂的贱物,也敢来正街上骗秤?”
张麻子从袖子里摸出两枚带绿锈的铜钱,手指一弹。
铜钱掉进田小麦鞋尖前的雪窝,砸出两个黑窟窿。
“背篓留这儿,这两文赏你们去巷口喝口糟酒。别脏了我的地界。”
唐虎额角的青筋鼓了起来,抬腿就要往前冲。
田小麦一把揪住他的破袄后摆。
张麻子刚才掀帘出来时比谁都快,这会儿张嘴就只给两文,分明是认出了豆芽的价值,拿他们当没见过钱的傻子糊弄。
田小麦扯过干草,重新把背篓盖严实。
随后弯下腰,捡起雪窝里的两枚铜钱。
手腕一扬。
“啪!”
两枚铜钱砸在张麻子脸上,顺着他的棉袄滚进了粮铺。
田小麦转身就走,朝唐虎抬了抬下巴。
“跟上。”
唐虎急得直挠头,压着嗓子喊道:“嫂子!咋不卖了?”
“这街面上都是捂紧钱袋子的,跟他们耗什么?”
田小麦脚步不停,穿过米粮正街,径直往集市最里侧的低矮窝棚区走。
那边全是卖热汤热水的脚店。
歇脚的苦力、赶路的客商挤在长凳上,进进出出的人比正街多得多。
正街铺子看门脸压价,这些脚店靠来往客商吃饭,闻到稀罕东西,自然知道该往谁手里送。
田小麦挑中一家最清冷的清汤面摊。
摊前的长条凳上,两个客商正缩着肩膀啃杂粮饼。
掌柜靠着泥砖灶台打盹,下巴都快砸到胸口了。
“掌柜的,借口热锅使。”
唐虎把背篓撂在地上。
掌柜掀起眼皮,瞧见两个穿破棉袄的生面孔,抓起肩上的馊抹布便往外赶。
“去去去,没闲工夫伺候花子!”
田小麦扯开背篓上的干草,把装豆芽的陶碗端出来。
嫩黄的豆芽挤满碗口,细嫩的根须还挂着水珠。
她抓出一小撮,放到油腻的案板上。
“炒出来分你半碟,抵油柴钱。”
掌柜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他盯着案板上的豆芽看了两息,转身拿竹片刮了刮自家油罐底,把一点白花花的荤油抹进烧热的铁锅。
田小麦接过木铲,将陶碗里的豆芽尽数倒了进去。
“刺啦!”
白烟腾起,荤油焦香混着鲜嫩的豆香,顺着热气直往棚子外飘。
长凳上那两个客商停下啃饼,脖子一个比一个伸得长,眼珠子全黏在铁锅里。
豆芽刚一断生,颜色越发嫩黄。
田小麦撒进几粒粗盐,手腕快速翻动木铲。
手背结痂的伤口被扯得生疼。
她换了只手,继续翻炒,锅里的香味很快压过了面摊原本的泔水味。
掌柜已经站到了锅边,鼻孔都快贴进热气里。
田小麦盛出小半碟,推到他面前。
掌柜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两根手指捏起一截带着油星的豆芽,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
豆芽清脆,甜丝丝的汁水混着荤油香,在嘴里一下散开。
掌柜的手立刻圈住那只小碟,动作快得像怕人抢。
他掀开油乎乎的围裙,从贴身钱袋里拽出一串铜钱,数出两百文,重重拍在案板上。
“剩下锅里的,我全包了!明儿个还是这时候,有多少我要多少!”
铜钱堆在案板上,沉甸甸的一**。
唐虎杵在旁边,嘴巴半张,半天才想起来合上。
他又低头看看那口铁锅,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大半碗豆芽。
两百文。
张麻子先前扔出来的两枚铜钱,这会儿再看,跟拿两粒石子骗傻子差不多。
田小麦把铜钱拢到面前。
“三天后我再送一批,价照今天算。”
掌柜端着那半碟豆芽,赶紧点了头。
田小麦将钱用破布裹好,塞进贴身衣襟。
唐虎背起空竹篓跟在后头,腰杆明显直了不少。
两人重新回到正街,先去了肉案。
案板上摆着几扇冻得硬邦邦的猪肉,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唐虎的眼珠子当场定在那片白花花的肥膘上,脚底跟生了根一样。
田小麦的手指直接越过好肉,点向案板角落的碎肉、大筋和两根带髓棒骨。
“这些边角料,全上秤。”
肉铺的王屠户斜叼着一根草棍。
见他们穿得破烂,他抓起碎肉和大筋便往秤盘里丢。
东西刚放稳,王屠户的大拇指便悄悄压住秤盘底座。
秤杆高高翘了起来。
“五斤半,给钱。”
田小麦的目光落在那根拇指上。
这点东西撑死四斤出头,王屠户一张嘴就多报了一斤多。
这样的黑秤,真当他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刚要开口,唐虎已经跨前一步。
“砰!”
巴掌重重拍在油腻的肉案上,旁边那把斩骨刀都跟着跳了一下。
唐虎直着脖子,额角青筋绷起。
“黑心肝的玩意儿,手指头往哪按呢!压秤压到我们百户所头上来了?你去道上打听打听,唐龙唐百户锅里的肉,你也敢缺斤少两?”
王屠户的手一抖,嘴里的草棍掉在了地上。
旁边两个等着买肉的军户听见唐龙的名字,立刻往边上让开半步。
唐煞星的名号,在这边镇可比官印好使。
那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百户,脾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
王屠户脸上的横肉挤出干笑,赶紧抽回手指,重新拨弄秤砣。
“小兄弟消气,这大冷天的手冻僵了,没端平……四斤二两,足斤足两!”
他手脚麻利地把肉装好,又从案板底下翻出一扇剔得干净的肋排骨,硬塞进背篓里。
“这骨头送你们熬汤,替我给唐百户问个好!”
唐虎抱住背篓,重重哼了一声。
田小麦付了钱,又带着他去了隔壁粮铺。
唐家如今最缺的是填肚子的东西。
她买了十斤掺麸粗面,又挑了一升颗粒完整、还能发芽的陈豆。
粗面能撑过眼下这段日子。
陈豆带回去发成豆芽,三天后又能换钱。
两百文铜钱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粗面、陈豆、四斤多碎肉大筋,还有一背篓熬汤的骨头。
……
腊月的日头短得厉害。
两人置办完东西,天色已经擦黑。
北风越刮越紧,雪粒子砸在脸上,**一样疼。
背篓沉甸甸地压在唐虎肩上。
他每走一段便往上托一下,脚下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走出镇口后,唐虎偷偷看了田小麦好几眼。
他想起那碗从十几颗陈豆里长出来的豆芽,又想起案板上那两百文钱,嘴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住。
山路越来越偏,两边的枯树林连成**黑影。
唐虎往外侧挪了两步,用肩膀替田小麦挡住风口。
背篓里的肉和骨头死沉,他依旧走在靠外的雪窝里。
田小麦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从出镇开始,身后已经断断续续响过两回踩雪声。
她放慢脚步,那声音也跟着停了。
后颈窝一阵发紧。
这年头,一背篓粮肉足够让人拼命。
田小麦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扫向来路。
后方那截黑乎乎的老树桩旁,一团积雪无声塌落。
树桩后藏着一片浓黑,风刮过去,枯枝轻轻晃了两下。
那股黏糊的窥视感依旧贴在背后。
田小麦把手缩进袖子,指甲掐进掌心。
手心渗出的汗浸到裂开的伤口里,**辣地疼。
她压低声音。
“唐虎,别回头。脚步放快。”
唐虎愣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摸向后腰,嗓子发干。
“嫂子……咋了?”
田小麦盯着前方黑沉沉的岔路口。
“有人盯上咱们的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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