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哎哟我的祖宗!姑娘留步!”
一出唱罢,伙房里乱作一团。
几个粗使婆子和小丫头唬得失了三魂七魄,急急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拖住她的胳膊。
王婆子更是面如土色,连滚带爬钻出来。
徐公公平日的手段她如何不知,若叫此女今日在院里撞出个好歹来,她王家满门老小只怕都要卷铺盖去阴曹地府。
“我的好姑娘,是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是老婆子嘴贱!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啊!”
王婆子扬起手来,照着自己老脸便是两巴掌,死乞白赖拉住金茉莉的胳膊。
“饭!就给您做!您想吃什么,老婆子亲自给您下厨!”
众人七手八脚,把金茉莉簇拥回灶间,恭恭敬敬请到王婆子方才坐过的木凳上。
一时间,送热茶的,递热毛巾的,围着金茉莉嘘寒问暖的,殷勤得让茉莉都有些不适应。
适才还翻白眼撇嘴的婆子丫头,这会子全换了一副面孔。
一个手脚麻利的小丫头,已经从锅里盛出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头卧着流油的红心咸鸭蛋。
王婆子自己则亲自掌勺,从那锅正炖着的肉里,捞出几块最好的五花肉,又快手快脚地给金茉莉炒了两盘翠生生的鲜蔬。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世上的道理,到哪里都一样。
金茉莉安坐如山,冷眼瞧着眼前前倨后恭的排场,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好不欢畅,满屋子的旁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双双眼睛全长在她身上。
茉莉吃完一碗,把碗一推。
“再来一碗。”
旁边小丫头赶紧又给添得冒尖。
茉莉风卷残云,一连干了三大碗,鲜蔬也夹得一片叶子不剩。
末了,拿帕子轻轻印了印唇角,秀秀气气地打了个饱嗝,方将竹筷搁下:“王妈妈,今日多谢款待。这饭菜,很是爽口。”
王婆子点头哈腰:“姑娘吃得舒坦就成,舒坦就成。”
“只是……”她含笑,慢悠悠道,“我这人,旁的不行,唯独爱记仇。今日冷馒头的事儿,我可记下了。往后,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罢,金茉莉再不瞧王婆子煞白脸,背着手迈开四平八稳的步子,溜溜达达踱出了庖厨。
身后一众下人各自咬牙切齿,又干瞪眼不敢吭声。
她全不理会,只觉着五脏六腑都熨帖了,连带着早先的恶气也一并散了个干净,步履越发轻快起来。
今日一闹,算是立了威。往后府里的下人,再不敢轻易小瞧她。
只是王婆子当众吃瘪,心里定是恨毒了,日后少不得要在背地里使绊子。
不过茉莉也全不怕她,她手里既捏着账本这柄尚方宝剑,早晚要把府里瞒上欺下的蛀虫,一个个揪到明处。
此时天色向晚,西跨院沿路的红纱灯笼次第挑了起来。
正走到月亮门下,忽见穿堂里走过一个身影,来人正是周妈妈。
周妈妈迎上前,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姑娘。”这一声唤,比白日里添了些许恭敬。
“妈妈急慌慌的,往哪里去?”
周妈妈直起身子,面上带着几分为难,压低嗓音道:“姑娘,方才……庖厨里的事儿,老身都听说了。王婆子起子人,确实是狗眼看人低,姑娘教训得是。只是……姑娘毕竟初来乍到,这般大张旗鼓,怕是……怕是会落人口实,于您名声有碍。”
她话说的委婉,可内里的意思,还是在怪茉莉行事太过张扬,不够稳妥。
到底府里的老嬷嬷,凡事只盼着天下太平,遇着茉莉这般翻江倒海的做派,自然要来劝阻一二。
茉莉也不与她争辩,只亲亲热热挽住她的胳膊。
“好妈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您想想,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进了府里,若还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任人搓圆捏扁,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我今儿个要是不闹一场,往后别说热饭了,怕是连冷馒头都未必有得吃呢。我也是没法子的法子,杀鸡给猴看罢了。”
这番话说得又软又在理,倒让周妈妈不好再说什么。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茉莉的手背。
“姑娘是个有主意的,我便不多嘴了。只是有句话,还是要嘱咐姑娘。”她神色凝重起来,“这府里,水深着呢。王婆子不过一条小鱼,掀不起大浪。真正厉害的,是藏在水底下的。姑娘往后行事还需多加小心,万不可落了旁人的圈套。”
茉莉知道她是在真心提点自己,连忙点头应道:“妈**话,我都记下了。往后还要请妈妈多指点才是。”
周妈妈见她听劝,脸色缓和了些,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到茉莉手里。
“公公方才着人传话回来,说是今晚宫里有事,要晚些才能回府。让您不必等他。这是我自个儿做的桂花糖,姑娘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多谢妈妈!”茉莉接了温热的纸包,闻见里头甜香,高兴极了。
这可是她进府以来,头一回得着别人真心实意的馈赠。
到底是小姑娘,谁又不想被真心相待呢?
待周妈妈走远,她把方才的话细细过了一遍。
周妈妈说得对,府里水深得很,光靠今日在厨房发一通威,顶多只能镇住底下的奴才。
真正能让她站稳脚跟的,还得是那位喜怒无常的徐公公。
今儿个他既然晚归,不正是个绝佳的邀功机会?
若叫他回来时,正瞧见自己半夜还在替他算账本,再顺水推舟哭诉一回委屈……这“尚方宝剑”,就能死死攥在手里了。
主意打定,她脚跟一转,也不回西跨院了,直接揣着桂花糖,穿廊绕栋,往徐德旺的书房去。
书房里掌了灯,烛火把案头照得影影绰绰。
茉莉坐定,解开油纸包,拈起一块亮晶晶的桂花糖含在嘴里,两只眼睛惬意地眯成了弯月牙。
待清甜味儿在嘴里化开,她便铺开账册,在灯影里对起账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道人影缓缓移近,到了门前便停住了。
来人正是徐德旺。
他深夜自宫中折返,挟着满肩的夜露寒气,不声不响地推开书房门。迎面便是一阵桂花香。
金茉莉本算得入神,听见门响,抬头瞧见男人立在门首,半张脸隐在灯影外头,更显得眉目深沉。
她心里头的算盘立时打得比手底下的还快,眼珠子骨碌一转,把笔撂了,身子便软成了春泥,顺着椅子滑溜下来。
“夫君——”
这一唤百转千回,柔肠里裹着十二分委屈,竟比戏台上的苦命娘子还要凄楚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