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茉莉忙把墨玉卧牛端正供回原处。
“妾身见它生得喜庆。公公的东西,自然件件招人喜欢。”
“少拿空话糊弄杂家。若真喜欢,便擦仔细些。”
“公公放心。妾身待它们,比待亲爹还上心。”
这句话于她而言,乃是十足十的实话:宝贝们个个值钱,自然比金元宝招人疼爱。
她擦完一层,又蹲下去料理第二层,肚里的算盘仍未停歇:
“等我撬开那块方砖,也得将我的铜板们挨个擦得瓦亮,整整齐齐地码好……”
这两人一个暗中打量,一个满眼财帛。一擦一放之间,大半个清晨悄然而过。
日头渐高,当最后一尊琉璃佛像放回原位时,金茉莉长舒一口气,从脚凳上跳下来。
“公公,您瞧妾身洒扫的活计可还入眼?往后定能将您的后宅归置得妥妥当当,断不叫您操半点心。”
她巴巴地望过去,像摇着尾巴的小犬,等着讨赏呢。满肚子都是“快夸我,快让我管!”
徐德旺正看密信,闻言抬起眼。
一上午的枯燥劳作,没能搓去她的锐气,还愈发精神抖擞,竟顺杆往上爬了。
徐德旺可是太监。什么后宅?阉人的后宅?
这可是他听不得的诛心之言!直教他面皮泛起一层青气。
“活计做得好不好,杂家尚没瞧出深浅。倒是自吹自擂的本事,炉火纯青。怎的?赏你根鸡毛掸子,你还真拿自个儿当府里的管家奶奶了?”
“妾身万不敢托大。”金茉莉将头一低,“妾身只寻思着,公公您替圣上分忧,妾身正好替您分忧哇。府里的柴米油盐若有人替您打理清爽了,您也能省下心神不是?妾身不图名分,只是心疼公公罢了。”
这话捧了他的高,还将自己摘了干净,真是生了副好嘴,死的也能让她说成活的!
他心底冷哼,却也不得不认,此话正巧拿捏住了他的七寸。
徐府内务,往日皆是由周妈妈打理。周妈妈为人虽忠笃,账房算学上却是糊涂账。
府里每月的流水开销烂如乱麻,他早为这事烦腻,只是一时寻不到妥当的人手来整治。
莫非……她看出了端倪?还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徐德旺素来将万事攥在掌心,偏生眼前是握不住的泥鳅。见她巴巴地讨差事,也勾起了狭路相逢的兴味。
“替杂家分忧?你倒有这份孝心。只不知你这细瘦肩膀,扛不扛得起!”
他霍地立起身,径直走到一口樟木箱前。里头一摞摞码得**倒灶的旧账册。
随手抽出一本,册子早卷了边,里头字迹糊涂,朱墨混杂,乱成了一锅粥。
他拎着那本烂账,丢在茉莉脚前。
“想管家,也成。杂家便赏你这体面。这是府里去岁的采买花销,你拿去算个明白。哪处银子使多了,哪个管事吃了回扣,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杂家捋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竖起三根手指。
“限你三日。三日之后,杂家要瞧见一本清清爽爽的新账。若是算得明白,后宅的对牌钥匙,杂家便交由你掌管。”
说到此处,他话锋陡然一转,俯身,薄唇堪堪停在她耳畔,如同毒蛇吐信。
“可若是算差了半个铜子儿……杂家便将你这双爪子,一根一根剁下来喂狗!”
金茉莉眸光一闪,恰似饿狼瞧见肥肉,猫儿闻见鲜鱼。不假思索蹲下去,将账册捧在掌心。
盘账啊~对于算盘精而言,这还不简单?
“谢公公天恩,妾身领命!保准肝脑涂地,三日内就给公公呈上!”
徐德旺:“……”
他脸颊微抽,端详此等财迷嘴脸,一肚子敲打言语,全堵在喉咙眼。
只觉自己费尽心机下了个铁夹子,本指望拿住一只狡狐,谁承想,掉进来的却是一只欢天喜地的黄皮子!
憋得他肝疼。
他剜了她一眼,甩袖走回大案之后,重新落座,扯过一份折子遮在眼前。
半晌,才低声对着空气吩咐了一句。
“周妈妈,午膳给她添一道肉,一碗汤。”
杂家倒要看看,这只小耗子,能从烂账里啃出什么花来。
而那头,金茉莉随便道了声万福就溜了,抱着烂账册钻进西跨院。
待到晌午时分,周妈妈提着食盒进来,揭开盖儿——
好家伙!一荤一素一汤,白花花大米饭上,还油光水滑地卧着两片肥汪汪的**。
金茉莉肚里门儿清,这其实就是一场考校,关系着以后能不能在后宅站稳脚跟。
她风卷残云将饭菜扒拉个底朝天,肚皮吃得溜圆。打仗还得粮草先行呢,这顿饱饭,权当跟烂账死磕的军粮。
饭碗一推,房门闩死。算盘、墨条、草纸,在案头一溜儿排开。一摸算盘珠子,登时算盘精附了体。
“啪嗒!”
第一颗算珠拨响。手上下翻飞,只见残影幢幢,宛如蛟龙出海。
旁人眼里鬼画符般的糊涂账,在她眼里,门儿清!
贪财爹金元宝,虽说不是个东西,倒也教了她一门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从小浸淫在做假账吃回扣的大染缸里,徐府奴才中饱私囊的小伎俩,简直是鲁班门前弄大斧。
直到夜漏深沉,万籁俱寂,唯有这间小屋烛光长明。
周妈妈隔着门板送晚膳,她只胡乱塞了两块糕,又一头扎进账本里。
脑子里再无旁骛,全是一笔笔的亏空,一项项的烂账:抽这深宅大院的筋,扒这帮贪奴的皮!
她一笔笔理下来,猫腻尽显:
哪家米铺的斗价高出市面一成,哪个采买管事报的木炭多出几十斤,连葱姜蒜蓉的零碎猫腻,都有奴才层层揩去了几文钱的油水。
次日清晨,天心刚泛出鱼肚白。金茉莉把笔一撂,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眼下挂着两抹乌青。
案头上,**倒灶的旧账已被分门别类,旁边赫然多了一本簇新的折子。
封皮上蝇头小楷挺拔俊秀:《景平四年徐府岁支总核》。
旁边废弃的演算草纸,堆得像座小坟包。
不过一日一夜功夫,比徐德旺宽限的三日,足足早了两日。
也顾不上梳洗,掬了冷水扑在脸上醒醒神,抱起两本账册直奔前院。
此时徐德旺才起身,松松垮垮披了件寝衣,正由个小火者伺候着青盐漱口。
见她冷不丁闯进来,小火者吓得一激灵,手里捧的铜盆直打晃。
徐德旺挥了挥手,将人打发了出去。
“怎么?”他拿过丝帕掖了掖嘴角,“这才一日的光景,你便来交差了?还是说算不出数,赶早来求杂家开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