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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金茉莉二话不说,将账册拍在了案上。

新账在上,旧账在下,神采飞扬。

“公公明鉴,妾身幸不辱命。”

徐德旺向太师椅上坐定,漫不经心翻开最上头的新账。

本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可才看了两行,面上的戏谑渐渐褪了个干净。

她的字迹不仅端正脱俗,更绝的是分账的巧思,条理分明。

左边依样画葫芦,誊抄旧账条目,一字不差;右畔用朱笔细细批了实数,锱铢必较。

旁侧,密密麻麻写满差额与疑点。哪一笔对上了,哪一笔亏空,分毫不差,宛如一面照妖镜。

徐德旺翻书的动作越发慢了,越往后看,心底越是翻江倒海。

看到末尾,竟还附了一篇洋洋洒洒的“理家条陈”。连往后对账立规矩,都给划出条道儿来。

好一把将府里上下贪奴连根拔起的斩马刀!

金茉莉门儿清,自打徐公公瞧见这本账起,她在府里便算立住了脚跟,不再是随时能被发卖打杀的阿猫阿狗了。

手上有**,才敢上牌桌。眼瞧着徐德旺翻到了最后一页,金茉莉腰肢一扭,往前挨近半步。

“公公啊,”她腻腻歪歪娇嗔,“这烂摊子,妾身可是替您理明白了。您看我这么有用,往后府里的账,是不是都交给我来管呀?”

见徐德旺抬起眼皮看她,金茉莉拿帕子掩着唇,露出狐狸尾巴:

“咱们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公公往后若是再纳什么新妹妹进府,可断断不能越过我去!”

寻常人家买进门的偏房,哪个不是唯唯诺诺,偏她仗着胸中有点子沟壑,会拨弄两下算盘,便敢把野心亮在明面上。

只因她心里盘算得精:既然我有一身好本事,自然该配个好身份。

活都干了,肯定要讨个大大的名分,怎么着也得当个主事的大头吧。

徐德旺听见这等狂言,暗道:荒唐!荒唐透顶!一个才领进门两日的物件,也敢顺杆儿往上爬,同杂家讨价还价,妄图染指“主母”之位!

正待发作,目光触及案上账册,心下又是一番计较。

这账册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依着她的法子,一年少说能从那些奴才手里抠出上千两银子。

银子,可是世间最实惠的物事。

“你的意思是,这本账册,便是你用来交换名分的**?”

“妾身不敢称之为**,权当献给公公的投名状。妾身想让公公知道,留下我,您不亏。”

“不亏?”徐德旺嗤笑,“你倒会替杂家算账。可你算过没有,杂家今日拿了你的账,明日叫人将你乱棍打死,随便寻个由头扔去乱葬岗,岂不是更省事?死人,绝不会提半个字的要求。”

金茉莉全无惧色,扯着手里的丝帕,当即笑道:“哎哟,公公舍得么?妾身可是会下金蛋的母鸡,打着灯笼也难找。公公若把妾身打死了,明儿个那些蛀虫又将您库里的银子往外搬。您心里啊,还不得疼出个大窟窿?”

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账册封皮。

“这账乃是活物。府里开销日夜在变,外头物价月月不同。没个明眼人替您老人家时时盯着,不出仨月,这本册子便形同废纸。公公自个儿掂量,是再去寻个摇钱树便宜,还是留着妾身替您守着金山银山合算?”

她几句话,一头挑着银钱,一头挑着利害,正正戳中了他万事利益当头的命门,拿捏!

此时正值破晓,窗棂外渐渐透进几缕晨光,徐德旺嘴角一挑,露出一抹**跌宕的笑,倒叫书房里寒气消散殆尽。

金茉莉原吊在嗓子眼的气,也顺着肚肠落回了原处。

“想要后头的人越不过你去?倒也使得。”

说罢,他也偏过头,两人凑得极近,只隔着一掌宽的缝隙。

“你且拿出你的真本事来,叫杂家过过眼。看值不值当为你坏了府里的规矩。”

二人凑在一处,徐德旺身上阴阴冷冷。金茉莉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却半步也不曾退让,由着他拿眼来瞧。

你贴我,我也贴你,谁怕谁?

索性又往前挨,眼瞅着要贴上他寝衣前襟。她仰着一张粉面,满眼皆是明晃晃的算计。

“公公啊,您可是做大事的人。外头那些皇商巨贾,个个都是油锅里的滚刀肉。您同他们打交道,乃是替**搂银子,何等要紧!这等正经差事,怎能被后宅这些米烂了炭潮了的琐事分心?”

徐德旺脚下生了根一般,并不挪动分毫。皆因为她口内吐出的字句,似长了钩子,句句皆挠在他心尖上。

金茉莉见他不推开,越发长了志气:“公公只管在外头张罗,把银子大把大把往府里搂。至于后宅里的偷奸耍滑的奴才,公公尽数交与妾身发落,定把这府里上下打造得如铁桶一般,叫您这后宅变成个真真切切的聚宝盆,水泼不进,**不透。公公在外头做主,妾身在里头替您看家,这岂不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一里一外,各取所需。公公以为如何?”

徐德旺最是视财如命,见钱眼开,早受够了府里欺上瞒下的恶奴。

今日听茉莉一番拨弄,句句皆切中利弊,正合他心意。

偏生又恨她这般张狂,竟敢觊觎他这府邸一半的权柄!

他把牙关紧咬,要拂袖发作,好生折辱她一番。

及至抬起手来,猛然撞见这妇人两只亮晶晶的眼眸。

……罢了,罢了!削尖脑袋往上爬的狠劲儿,倒像极了他当年。

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终是落在了金茉莉那乌鸦鸦的发髻上,胡乱揉掇了两把,将她的珠花都揉歪了去。

“小滑头。”

话音未落,徐德旺赶紧退开两步,生生隔开了一截空当。

方才瞧着似有几分狎昵,这会脸面又冷若冰霜。他踱回大案后头,又端起主子的款儿。

“各取所需?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你这算盘打得精,倒连杂家也算计在内了。只是你算漏了一桩。杂家,凭什么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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