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可别吓我！”
她脱口而出，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打着颤。
姑娘家手软，徐德旺浑身一震，本能地便要将她甩开，可浑身上下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只觉天旋地转，耳畔嗡鸣，连眼前那张带着焦急与担忧的脸庞，都看得不甚真切。
金茉莉见他两眼发直，晓得不妙，忙使尽平生气力，半扶半拽将他按进太师椅内。
方才的怨气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心下只剩慌张。
“你等着，我去叫人！”她转身便要往外跑。
“不……不许去！”徐德旺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那只手凉浸浸的，却不知打哪来的一股蛮力，直把金茉莉的手腕子捏得生疼。
金茉莉吃痛，顿住脚回转头来。只见他双目紧闭，两道眉毛紧紧绞在一处，脸色比方才更委顿了几分。
她心口忽地一软，也顾不得腕上的疼了。
“你这人，真是好赖不分。”她小意埋怨道，“自个儿身子不好，倒爱逞强。真气出个好歹来，可别赖在我头上。”
一面说，一面腾出手从袖中摸出罗帕，也不管他依不依，便往他额上轻轻揩去。
帕子上染着些幽幽的皂角气味。徐德旺背脊微僵，竟没闪躲。任由软罗帕子拂过额头，心头乱撺的一股无名火，也叫这几下轻揩，慢慢压下去了。
两个便这么相对着。
这一个软瘫在太师椅上，闭目歇息；那一个弯腰立着，手里攥着罗帕，进退两难。
堂外的秋风早息了，屋里头鸦雀无声。
捱了一回，徐德旺方才缓过这口气来。
他慢慢挑开眼皮，眼底的猩红褪去大半，目光却有些飘忽。
恼怒、狼狈，还夹着些他自个儿也理不清的悸动。
“滚出去。”他动了动嘴唇，嗓口涩涩。
金茉莉听他又有力气赶人了，悬着的心落了地。
她撇了撇嘴，将手里的罗帕随意揉做一团：“滚便滚，真当姑奶奶稀罕留在这处？”
嘴上这般说着，脚下却未挪动半分，就那么瞅着他。那意思分明是：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作什么妖？
徐德旺教她这滚刀肉的模样噎得胸口又是一闷。
对上那双带雨梨花般的杏眼，他那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把脸一扭，索性不去看她：“把那几碟子酥也都端走，留着碍眼！”
听了这话，金茉莉心底的委屈又翻涌上来。
她赌气把所有糕点们都收拢进一个碟子里，端起便往外走。
才迈出门槛，忽地定住脚，回头道：“这可是你教我滚的。这几碟子酥便归了我，往后你再想吃，可连渣儿也没了！”
说罢，把腰一扭，头也不回地出了正堂。身后只落下一声无力的闷哼。
且说金茉莉端着酥，一路顺着夹道往西跨院去。秋日的日头白花花地晃在身上，全无半点暖意。
茉莉低头看着碟子里精致的糕点，方才那股冲天的豪气，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怅然。
她随手拈起一块酥塞进嘴里，一面嚼着，一面拿袖口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也不知揩去的是泪水，还是点心渣子。
脚下的青石板路，平日里走着平坦。今日却似高低不平，深一脚浅一脚。
像她此刻这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风一吹，便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悄无声息地贴在地上，任人踩踏。
金茉莉瞧着那落叶，心头一酸。
叶子离了树，便没了指望。自己离开金家，原指望攀上大树，哪承想这老狗外头看着枝繁叶茂，里头早烂空了心，如何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