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回西跨院,她寻了树下个干净石墩儿跌坐下来。
碟子里的酥饼做得小巧玲珑,顶上还嵌着松仁,原是惹人垂涎的精巧物件。
可此时嚼在口中,直如生吞了黄连,从舌根一路苦进心坎里。
她胡乱咽了两口,便将碟子向石桌上一撂,再没兴致吃第二块。
金茉莉双手抱膝,将脸深埋进臂弯里,眼前直是一阵阵发乌。
她咬着牙在肚里暗骂:
这老阉狗,莫不是真有什么心疾!
旁人寻对食,都是搭伙过日子,图个知冷知热。
他倒好,提一句名分便跟要了他的命似的,倒像是我挖了他家祖坟!
如今名分是铁定要不成了,往后我在这府里算个什么?
一个没名没分的通房丫头?还是个白替他干活的管账奴才?这日子可怎么过?
若是哪天他再犯起病来,真个将我送给那什么高公公,我岂不是连哭都没地儿哭去!
正躲在树下自怨自艾,忽听得院门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金茉莉连忙抬起头,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回头望去,却是周妈妈,正领着两个小丫头,手里捧着几叠流光溢彩的新衣裳,往这边来。
周妈妈见她独自一人缩在树下,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是一愣。
忙快步上前,打发丫头们将东西撂在石桌上,自己挨着她坐了。
“哎哟,我的好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谁又给您气受了?”
金茉莉瞧见周妈妈这关切的神情,嘴唇一瘪,两串泪珠子便断了线似的吧嗒吧嗒直落:“妈妈……”
开了个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拿一双泪眼汪汪地望着她。
周妈妈见这般光景,便知她是受了委屈,也不多加盘问,只从怀中摸出方干净帕子递了过去,软语劝道:
“好姑娘,快快收了眼泪罢。有什么坎儿过不去的?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儿顶着。来,先擦擦脸,仔细哭坏了这双水杏般的眼睛。”
一面说,一面指着丫头带来的衣裳,笑道:“姑娘你瞧,这是公公方才特特吩咐下来,教针线房里赶着给您做的新衣裳。有秋香色的,有月白色的,还有一件石榴红的,皆是顶好的料子。公公心里,还是挂记着你的。”
金茉莉在心里暗啐:切!好个狡诈的老阉狗!
前脚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后脚就拿两件衣裳来打发叫花子。
当我是三岁的孩童,给块糖便不哭了?
罢了,往后只当他是个喜怒无常、刻薄狠毒的东家看待便是。
这路怕是更难走了,还得自个儿多趱些真金白银才是正经。
肚里这般清醒地盘算,面上却已飞快换了一副光景。那挂着泪珠儿的小脸,瞬时便阴转了晴。一双红肿的眼瞪得溜圆,直勾勾盯住那几件新衣。
“这……这当真是公公赏我的?”
她声儿里带着些不敢置信,伸出手想去摸,却又怯生生缩了回来。
那副小家子气,倒真真似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
周妈妈见她这般,只当她是欢喜傻了。便笑着将那最上头一件石榴红的软缎袄子取出来,递到她手里。
“是呀。公公瞧着你总穿着这身靛蓝的衣裳,怕是委屈了你,特意让针线房里赶出来的。你摸摸,这料子,这绣工,都是上等的。”
金茉莉双手接着袄子。软缎触手温滑,光可鉴人,衣襟袖口处用金线走着细密的纹,一看便知是出自巧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