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凌晨一点十三分,市二院住院部七层被彻底封锁。
七名患者来自不同科室。
三十六床,谢国安,六十八岁,重症**。
三十八床,唐巧,十一岁,先天性心脏病术后。
四十一床,章文远,五十四岁,肺栓塞溶栓后观察。
四十五床,郭美琴,七十三岁,慢阻肺急性加重。
四十七床,冯时,二十一岁,车祸多发伤。
五十二床,钱晓舟,四十二岁,农药中毒。
五十六床,韩露,二十九岁,妊娠合并心衰,孕三十四周。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需要不同程度的氧气支持。
公共讣告将七人的死亡时间统一标在03:20:00,死因统一为“供氧中断”。
明日事务署接管医院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增加氧气,而是把七名患者分开。
谢国安留在七层原病房,唐巧转入手术室,章文远送到急诊抢救区,郭美琴被安置在楼顶直升机平台,冯时进入地下防灾病区,钱晓舟登上停在院外的移动医疗车,韩露则被送往相隔三公里的妇幼中心。
每人配备三套独立供氧。
中央管道、便携氧气瓶和人工呼吸气囊。
所有设备拆封前经过称重、气密性测试和成分检测。事务署还安排十四名医护人员,两人一组守在每位患者旁边,确保即使机械全部失效,也可以用手持续通气。
这是人类在七十二天里总结出的经验:
不要让讣告用一个事故同时完成多个人的死亡。
如果死亡地点和设备分散,现实为了维持同一死因,就必须创造更多异常,也更容易暴露因果漏洞。
苏白榆换上隔离服,站在指挥中心里查看七路监控。
“为什么把韩露送走?”
值班主任解释:“她和胎儿算两个生命,风险最高。妇幼中心有独立供氧站。”
“转运本身也有风险。”
“已经安全抵达。”
“讣告写的是市二院七层。”
“公共版本没有地点,只写七人的死亡原因和时间。”
苏白榆转头看陆沉。
“你的私人车票为什么指向七层?”
“可能这里才是事件源头。”
“也可能它故意把你引来。”
陆沉没有否认。
他现在没有合法身份,无法刷开医院任何门禁。陈放给他挂了一张临时证件,姓名栏写着“特别观察对象07”。每当他离开东环站亲历者的视线超过十分钟,其他人就会开始忽略他的存在。
护士给所有人发水时连续两次漏过他。
监控自动追踪人员数量,也总比现场少一。
苏白榆用黑色记号笔在他手背写了两个字:陆沉。
“别擦。”她说,“至少我忘记你是谁时,可以先看这里。”
“你开始忘了?”
“脸还记得,名字偶尔会卡住。”
“九九呢?”
“她不会。”九九坐在指挥台下面,正在把七人讣告逐字抄进一本红皮笔记,“我对旧东西记得比新东西牢。哪天他变成另一个人,我可能还会把现在这个认出来。”
陈放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设备工程师。
“中央供氧站检查完成,压力稳定,储量够全院使用三十六小时。七名患者所用钢瓶全部来自不同批次,人工气囊已经去掉金属阀门,避免电磁故障。”
苏白榆问:“人员呢?”
“守护医生和护士都不在明日名单,直系亲属也没有异常。”
“别再用‘不在名单’代表安全。”
陈放看了她一眼。
东环站的无名者证明,不在名单上的人同样会死。
只是世界可能不再承认那场死亡。
陆沉打开七人的详细病例。
讣告只给出死因,不解释是哪种供氧中断。氧气供应链可以被拆成十几个环节:氧源、减压阀、管道、湿化瓶、呼吸机、气道、肺泡交换,甚至血红蛋白携氧能力。任何一个环节停止,都能在医学记录中写成供氧中断。
“有一件事不对。”他说。
苏白榆走到他身边:“哪件?”
“韩露需要高流量吸氧,但她并不依赖呼吸机。即使设备全部停止,她也不会在一分钟内立刻死亡。唐巧术后指标稳定,短时间断氧同样不会与其他五人精确同刻。”
“除非不是设备供氧。”
“是身体层面的氧输送。”
苏白榆迅速调出化验单。
七人的血型不同,药物不同,基础疾病不同。要让他们同时因组织缺氧死亡,最有效的方法是破坏氧气本身,或让环境突然无法呼吸。
陈放说:“医院空气系统也做了隔离。每个区域使用独立送风。”
陆沉看向监控。
七路画面分布在五栋建筑和一辆车里,似乎不可能共享环境。
但它们共享同一个时间。
“讣告发布后,你们有没有更换过设备时间?”
工程师回答:“全部与事务署原子钟同步,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秒。”
“同步本身就是连接。”
陈放立刻要求切断网络校时,把七套设备改为本地机械计时。屏幕上的时间出现细微差异,彼此错开几秒。
私人页面没有变化。
距离03:20还有一小时四十七分。
陆沉尝试寻找可勘误词。
“供氧”没有红线。
“中断”也没有。
整个死因像一块没有裂纹的黑色印章。
“为什么东环站能改,这次不能?”苏白榆问。
“证据还没闭合。”
“要证明供氧不会中断?”
“那几乎不可能。任何系统都可能出错。”
“证明他们不会因此死亡?”
“每个人病情不同,不能形成共同证据。”
九九在桌下开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证明讣告错?”
陈放低头:“勘误不就是找错误?”
“不是。陆沉第一次证明的是‘列车’定义不稳定,第二次证明不存在的列车实际上负责登记。他修的不是事实,是名单描述事实的方式。”
她把红皮笔记翻过来。
七个人的姓名排成一列,右边共用同一个死亡原因。
“也许错的不是供氧中断,而是七个人为什么被写在一起。”
陆沉重新查看病历。
七名患者年龄、科室和治疗时间都不相同。若只因使用氧气,同院还有上百名患者符合条件。名单偏偏选择这七个,一定存在更隐蔽的共同点。
苏白榆开始逐项比对。
入院日期不同。
主治医生不同。
药品供应批次不同。
医保类型不同。
紧急***没有交叉。
凌晨一点五十六分,她在护理记录里找到一条微小重复。
七人的首次吸氧医嘱,都由同一名护士执行。
护士叫叶晴,二十四岁,三个月前刚转入呼吸科。
“她今晚在哪里?”
值班主任查排班:“休假。”
电话拨通后无人接听。
事务署定位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南一座老旧小区,二十二点后关机。
陈放派人前往住所。
陆沉继续检查叶晴的工作记录。七名患者跨越半年,她不可能始终负责不同科室,却都在他们第一次吸氧时临时支援。每份护理单上,她的签名略有差异,只有最后一笔总是向上挑。
“这些签名不是一个时间写的。”陆沉说。
“当然不是。”苏白榆道。
“但墨水老化程度一样。”
档案修复师长期接触纸张和墨迹。他把七张纸质医嘱放在冷光下,发现签名虽然分散在半年间,油墨挥发和纸张渗透状态却近乎相同。
像有人在最近几天补写到旧记录上。
第一项证据:七名患者的共同执行护士可能是伪造身份。
02:11,前往叶晴住处的队员回报。
房间没有人。
屋内生活用品齐全,冰箱有吃了一半的食物,衣柜里挂着护士服,墙上照片却全部背面朝外。邻居承认认识叶晴,但无法说出她长什么样,也想不起她何时搬来。
与东环站无名者相同。
叶晴可能也是没有稳定身份的人。
第二项证据:她正在被世界遗忘。
队员在卧室找到一本供氧设备说明书。每一页“氧”字都被红笔圈出,最后一页写着:
七个位置,换一个名字
陈放说:“她准备用七条命换取身份?”
九九从桌下站起来,脸色难得难看。
“无名者如果完成公共讣告里的死亡,就有机会得到死者留下的身份空位。”
“谁告诉你的?”
“我见过。”
“东环站男人为什么没取代林知夏?”
“因为陆沉改了死因。他承担的是补正,不是原始讣告。”
叶晴不同。
她可能主动把七名患者写进同一条死亡链,以七个被世界承认的人,换取自己成为正式存在的机会。
第三项证据还缺最后一环:她如何控制供氧。
02:28,第一起异常发生。
留在七层的谢国安便携氧气瓶压力突然归零。工作人员当场拆开钢瓶,里面没有泄漏,也没有真空,装满了一种成分与空气相同、却不含氧元素的混合气体。
几乎同时,妇幼中心报告韩露的独立氧站成分异常。
移动医疗车上的钱晓舟氧气瓶也失去氧元素。
不是气体泄漏。
是“氧”这个物质正在从供应链中消失。
医院中央供氧站压力仍然正常,检测仪却显示氧浓度从百分之九十九快速下降。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二十一。
最后停在零。
苏白榆立刻下令改用人工气囊和室内空气通气。
十秒后,整座医院的空气含氧量开始下降。
十九。
十七。
十五。
患者和医护同时出现胸闷。
“把窗户全部打开!”
窗外空气同样没有氧。
异常范围正在以市二院为中心扩散。
这不是七套设备故障,而是世界把“供氧中断”解释成氧元素停止供应。
如果继续下去,不只七名患者,整座医院的人都会死亡。
陈放调来隔绝式呼吸装备,但氧气罐一进入医院范围,内部氧元素也开始消失。
“这就是连接。”陆沉说,“不是设备,不是时间,是地点。”
私人车票为什么指向市二院七层?
因为七层才是“供氧中断”的定义中心。其他患者即使被移走,身份记录仍属于这里;讣告把他们的医疗关系当作一条看不见的管道。
02:43,事务署在叶晴衣柜夹层发现一张护士执业证。
证件照片中的脸正在慢慢浮现。
不是叶晴。
是七名患者的面部特征拼在一起形成的陌生女人。
证件姓名栏仍为空白。
第三项证据成立:一个无名者正通过七名患者的死亡拼合自己的身份。
七人讣告终于出现红线。
可亮起的词不是“供氧”,也不是“中断”。
是七个姓名之间那个并不存在于版面上的共同连接符。
发现可勘误对象:合并关系
当前讣告将七个独立生命视为同一项身份交换
可选择:拆分,或改写共同结果
拆分意味着七个人会以不同方式继续完成死亡,现实异常范围可能缩小,却无法救人。
改写共同结果,则一次勘误可能同时影响七人。
也会产生无法预估的补正。
空气含氧量下降到百分之十二。
普通人已经开始意识模糊。
苏白榆戴着过滤面罩,守在谢国安床边,用手持续挤压呼吸气囊。气囊里同样没有氧,只能延缓二氧化碳积聚。
她通过通讯问陆沉:“能改吗?”
“能。”
“代价?”
“不知道。”
“会有人替他们死?”
“大概率。”
短暂沉默。
苏白榆看向床上七位患者的分屏。
“还有多久?”
“到死亡时间三十七分钟,但整座医院撑不了十分钟。”
“你准备怎么选?”
陆沉望着页面上七个被合并的名字。
他第一次真正拥有了选择。
不是是否相信名单,而是是否用未知者交换眼前的人。
陈放走到他身后。
“改。”
苏白榆在通讯里说:“等一下。”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出现。
“七个人和可能的一个人,不需要犹豫。”陈放说。
“那一个人也可能有名字、有家人,甚至就在医院里。”苏白榆道。
“如果不改,死亡会扩大。”
“这正是名单逼我们做的事。它把更多人放进危险里,迫使我们接受交换。”
陈放冷声问:“你要为了拒绝**控,让全院人陪葬?”
苏白榆没有回答。
因为道德拒绝不能替病人呼吸。
02:51,医院第一名普通护士因缺氧昏迷。
02:53,急诊一名新生儿心率下降。
02:55,异常范围扩大到相邻街区,树木叶片快速发黄,鸟群从空中坠落。
陆沉的手指停在讣告上。
他必须决定把共同结果改成什么。
“死于供氧中断。”
如果把“死于”改为“醒于”,七名患者会在供氧中断时苏醒,却不代表不会随后死亡。
如果改为“伤于”,可以让结果降级,但现实可能用严重脑损伤完成。
如果改为“困于”,死亡关系被取消,却要求存在一个能够容纳七人的“困境”。
02:58。
九九忽然把红皮本递给他。
她在七个人名字外画了一个长方形。
“病房。”
“什么?”
“把他们困在同一个地方。既然讣告把七个人当成一个整体,就给这个整体一个不会死的结果。”
苏白榆立刻理解:“改成‘困于供氧中断’。让他们因供氧异常被困,而不是死亡。”
陆沉看向她:“你同意?”
“不。”她说,“但我也不会站在这里看他们窒息。改完以后,无论谁承担补正,我们一起找。”
“如果来不及?”
“那就记住他。”
这句话很轻。
却让陆沉想起东环站无名者掌心的字。
别让他们给我名字。
有人渴望被记住,也有人害怕得到名字。
03:00整,医院氧浓度下降到百分之八。
陆沉在七人讣告上划掉“死于”。
准备写下“困于”。
就在笔画落下前,九九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
“怎么了?”
她脸色苍白地望向妇幼中心监控。
韩露的胎心监护屏上,除了母体和胎儿两条曲线,竟然出现了第三条心跳。
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生命的心率,稳定在每分钟九十九次。
与此同时,叶晴空白的执业证上,姓名正在一笔一画浮现。
她不准备取代七名患者中的任何一个。
她要借韩露腹中的孩子,出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而七条死亡,只是她支付给讣告的“出生费用”。
距离死亡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