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六月十五,月圆之夜。
建元帝在慈宁宫为太后请安。这是每月惯例——每逢十五,皇帝都要在慈宁宫陪太后用晚膳。
但今天的晚膳,气氛与往常不同。
太后坐在凤椅上,面色阴沉。她刚刚得知,孙振以“加强宫门戒备”为由,将羽林卫的巡夜路线做了调整。慈宁宫周围的守卫,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二。
“孙振呢?”太后问身边的掌事太监。
“回太后,孙统领说今夜宫门有异动,亲自去查看了。”
太后的手指攥紧了凤椅的扶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殿门被推开。
顾临渊走了进来。
他穿着正式的朝服,头戴乌纱,腰佩玉带,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内阁和六部的官员。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卷宗。
“臣顾临渊,有本启奏。”
太后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顾临渊,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顾大人,今夜是家宴,不谈国事。有什么奏折,明日早朝再说。”
“臣要奏之事,关乎大梁国本,刻不容缓。”顾临渊单膝跪下,双手举起一份早已写好的奏折,“臣**太后——勾结外邦、陷害忠良、祸乱朝纲,十宗大罪,铁证如山。”
“放肆!”
太后霍然站起。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顾临渊,你一个罪臣余孽,哀家饶你一命,你竟敢恩将仇报!”
顾临渊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罪一:建元十四年,太后私通北狄使者,将边境布防图交予外邦,致使北境三关失守,数万军民惨死。”
“罪二:建元十五年,太后为灭口,指使赵国公诬陷顾大学士谋逆,致顾家满门冤死。”
“罪三:同年,太后以‘清君侧’为名,将反对此事的十七名言官下狱,其中十二人死于诏狱。”
“罪四……”
他一桩一桩地念下去。每一桩都有对应的卷宗,每一条都有确凿的证据。那些证据,有的是沈烬从东厂档案室翻出来的,有的是他这些年在暗中收集的,有的是赵国公伏法后从赵府抄出来的。
太后站在凤椅前,脸色越来越白。她想要喊人——羽林卫何在?侍卫何在?但殿门紧闭,门外安静得可怕。
她终于意识到,这座宫殿,已经被沈烬控制了。
“沈烬呢?”太后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那个阉人躲在哪里?让他出来见哀家!”
“臣在。”
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沈烬推开门,缓步走入大殿。他没有穿东厂督主的官服,只着了一件素色的长衫,看上去像个寻常的文弱书生。但他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到顾临渊身旁,没有下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太后娘娘,您方才说的阉人,是臣吗?”
太后看着他,嘴唇在发抖。愤怒、恐惧、还有一丝不甘,全写在了脸上。
“你……你们……”
“太后娘娘,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沈烬直起身,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是自己写退位诏书,还是让内阁帮您写?”
退位诏书。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太后最后的侥幸。她缓缓坐回凤椅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眼底的灰败。
建元帝一直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皇帝,看着自己的母后被一件件铁证钉死,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阻拦。
只是在最后,他站起身,对顾临渊深深鞠了一躬。
“顾大人,母后欠你顾家的,朕……替她还。”
顾临渊终于抬起头。他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皇帝,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沉沉的疲惫。
“陛下,臣要的不是偿还,是公道。”
建元帝点了点头,转身面对太后,声音沙哑地开口:“母后,请下诏。”
太后的退位诏书,在当夜签发。
从此,太后迁居冷宫,永不干政。建元帝虽仍保留皇位,但朝政大权正式移交内阁,由首辅顾临渊主持。
这场被后世称为“月圆宫变”的变局,没有流血,没有杀戮,只有一个忠臣的十宗**,和一个“阉贼”在背后织了三个月的网。
宫变结束后,顾临渊走出慈宁宫。
月光洒在宫道上,铺了一地的银白。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满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烬走了出来。
两人并肩站在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月色将他们身上的朝服染成了同样的银灰色,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顾临渊才开口。
“今天的事,史书上会怎么写?”
沈烬想了想:“应该会写,首辅顾临渊月圆之夜入宫**太后,忠义千古。”
“那你呢?史书上会怎么写你?”
“阉党头子,权倾朝野,死有余辜。”沈烬笑了一下,“大概就是这样。”
顾临渊皱起了眉。
“别皱眉。”沈烬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顾临渊的眉心,“史书怎么写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新政能不能推行下去,北境的将士能不能吃饱饭,大梁的百姓能不能少交一点税。这些事,你得替我做。”
顾临渊握住他的手。
沈烬愣了一下。
顾临渊的手很暖,掌心粗糙,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他将沈烬的手握在掌心,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让史书这么写你。”
沈烬想把手抽回来,但顾临渊握得很紧。
“放手。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顾临渊握着他的手,在月光下大步往前走。沈烬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顾临渊第一次看到他真心实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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