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太后退位之后,新政的推行再无阻碍。
顾临渊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没日没夜地扑在内阁。清丈田亩、整顿盐铁、裁撤冗员、**税制——他当年写在折子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变成了现实。
沈烬则退回幕后。他不再上朝,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有人说他是被新内阁架空了,也有人说他是见好就收,及时隐退。
只有顾临渊知道,沈烬没有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东厂的档案室每天都会有新的卷宗送到内阁,全是各地官员的黑料和把柄,足够顾临渊在朝堂上要挟那些反对派。
“你家督主最近在忙什么?”顾临渊问福安。
“回大人,督主在府里种花。”福安恭恭敬敬地答,“院子里种了一排桂花树,督主天天浇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顾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在北境的时候,沈烬说过桂花糕很好吃。这人居然真的在院子里种桂花树。
“他身体怎么样?”
福安的笑容淡了几分:“督主最近咳得厉害,夜里常常睡不着。奴才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是旧伤未愈,又添了新的。督主不肯喝药,说苦。”
顾临渊放下手中的公文。
“带我去见他。”
沈烬确实在种花。
顾临渊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把小花锄,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桂花树培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沾着泥土,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东厂督主。
“这棵树的土太松了,风一吹就得倒。”沈烬头也不回地说,“你帮我扶着点。”
顾临渊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扶住了那棵桂花树的树干。
沈烬往根部培了几把土,用手掌压实。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这棵树,眼里有一种顾临渊从未见过的柔软。
“等明年秋天,这棵树就能开花了。到时候让福安摘了做桂花糕。”他转头看顾临渊,“你那份,我单独留出来。”
“为什么单独留?”
“因为你要多加糖。”沈烬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顾大人嗜甜,谁不知道。”
顾临渊扶着树干的手微微收紧。这人连他爱吃甜的都知道。
“福安说你最近咳得厉害。”
“福安嘴碎。”
“太医开的药为什么不喝?”
“苦。”
“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顾临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裹着的饴糖,“喝完药吃这个,就不苦了。”
沈烬低头看着那几块饴糖。糖做得粗糙,大小不一,一看就不是店铺里买的。他把花锄放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你自己熬的?”
“……嗯。第一次做,火候没掌握好。”顾临渊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你要嫌甜就别吃了——”
“很甜。”沈烬**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说话含含糊糊的,“下次多做点。”
顾临渊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人蹲在地上种树的模样,**糖说话的模样,袖子沾着泥土的模样——每一个模样都跟他记忆中那个阴狠毒辣的东厂督主对不上。
这才是真正的沈烬。
一个会种花、会嫌药苦、会偷偷把伤药留给别人的沈烬。
顾临渊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沈烬脸颊上沾着的一点泥土。沈烬愣住了,**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脸上有泥。”顾临渊收回手,语气若无其事。
但他的手收回去之后,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手指碰到了沈烬的脸颊,那皮肤微凉,却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触感。他不敢让沈烬发现自己的异样。
沈烬垂下眼,把嘴里的糖咽了下去。那颗糖真的很甜,甜得他喉咙有些发紧。
系统038在他脑海里发出了一长串意味深长的提示音。沈烬用意念把它屏蔽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临渊每隔两三天就会来沈烬府上。有时候带饴糖,有时候带桂花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看看桂花树长高了多少。
新政在朝堂上稳步推进,他在沈烬的院子里也待得越来越久。
有一天傍晚,两人坐在桂花树下喝茶。沈烬忽然说:“你最近来得太勤了。朝堂上有人会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首辅与阉党勾结。”
顾临渊放下茶杯。他看着沈烬,目光沉静。
“让他们说。新政利国利民,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至于你——”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了些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不需要别人告诉我。”
沈烬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顾临渊。”
“嗯。”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我只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顾临渊自己都愣住了。他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沈烬伸出手帮他拍背,一边拍一边笑。他的笑声很轻,但很好听,像是被风吹动的桂花。
顾临渊咳完之后,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烬含笑的眼睛。暮色已经漫上来了,笼罩着两个人。桂花树刚长出花苞,还没开花,但空气中已经有了隐约的甜香。
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想跟沈烬划清界限。他不想做史书上那个冷冰冰的忠臣,跟沈烬保持距离,将来各自老去,互不相干。
他想每天都来这个院子。
想每天都能看到这个人蹲在树下,回头对他说——“你帮我扶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