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围几桌的筷子全停了,炒菜的油烟味都压不住这股**味。
侯亮平那句“品行不端”,在这种场合里扔出来,杀伤力不亚于一颗手雷。
书面报告?反映作风问题?
搁1992年,这四个字往学校一递,轻则通报批评,重则开除学籍。
祁同伟嚼完嘴里那块土豆,咽了。
筷子搁在饭盒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抬头。
侯亮平正等着看他慌张的样子,等着他解释、辩驳、甚至求饶。
前世的祁同伟确实会这样。
会赔笑,会解释,会把姿态放低,会在这帮人面前委屈自己。
然后呢?
然后被踩一辈子。
可惜了,侯同学。
站在你对面的这个人,已经在枪口下闭过眼了。
你这点阵仗,还不如孤鹰岭上的风大。
祁同伟看着侯亮平。
没有愤怒,没有紧张。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跟看一只在桌上蹦跶的蚂蚱差不多。
这种眼神,让侯亮平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
这小子应该慌的,应该解释的,应该满头大汗的。
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还没等他想明白,祁同伟动了。
不紧不慢地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拆开,里面是几页纸。
“啪。”
拍在餐桌正中间。
汤汁溅了侯亮平半个袖子,但没人在意这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几页纸吸了过去。
****,红色印章,页眉上印着“沪市XX律师事务所”的抬头。
《资金来源合法性证明》。
《代管凭证》。
每一页都有律师签章,有委托人信息,有银行流水的附件编号。
干净得跟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一样。
——因为它本来就干净。
沪市那趟行程,祁同伟做的每一笔交易都走了正规渠道。
认购证是合法公开销售的金融产品,买多少张是个人自由。
稿费是出版社对公打款,完税凭证齐全。
这套手续,他出沪市之前就让九纹龙找了当地最好的律所做了公证。
不是为了今天。
是为了防所有的“今天”。
前世吃过的亏太多了。每一个教训都刻在骨头上。
侯亮平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脸上的得意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他看得懂。
法律文件,他学了三年,当然看得懂。
正因为看得懂,所以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
合法的。
全是合法的。
周围的同学也在伸脖子看。
虽然大多数人不懂律师函的格式,但那几个醒目的红章和银行盖戳的流水单,谁都认识。
祁同伟站了起来。
他比侯亮平高半个头。站直了之后,自然就形成了俯视的角度。
“侯亮平。”
声音不大,食堂里三四十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我投机倒把,证据呢?”
侯亮平的嘴动了动。
“你说我作风不正,依据呢?”
又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说你要向系里提交书面报告……”
祁同伟拿起桌上那份法律文件,在侯亮平面前晃了晃。
“行啊,你递。我帮你把这份材料一块附上去,让系里的老师们一起评评理。”
“看看到底是谁在捕风捉影,构陷同学。”
这话一出,食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构陷同学——这四个字的分量,比“投机倒把”只重不轻。
侯亮平的脸从红开始往白走了。
不是被骂白的,是血往下撤的那种白。
他没想到祁同伟会有准备。
更没想到准备会这么充分。
按照他的设想,祁同伟应该支支吾吾、百口莫辩,然后自己再补一刀,当众坐实“投机倒把”的**。
结果**没扣上,自己的手先被夹住了。
“我……我这是出于关心……”
“关心?”
祁同伟打断了他,把那份文件重新塞回信封里,动作不紧不慢。
“侯亮平,咱们都是学法律的,说话讲证据。
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公开指控一个同学投机倒把、品行不端。”
“这叫什么?”
顿了一秒。
“这叫诽谤。”
“书面的叫诬告。”
食堂角落有人“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侯亮平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祁同伟没看他的手。不用看。
前世在审讯室里坐了多少年,什么样的犯人没审过?
一个被戳中软肋的人什么反应,他闭着眼都知道。
“其实你心里清楚,你今天找我不是因为什么作风问题。”
“你就是看不惯。”
侯亮平猛地抬头。
“看不惯一个从乡下来的、穿着破衬衫的穷学生,居然比你混得好。”
这句话,旁边几桌的同学脸色都变了。
因为太准了。
祁同伟的出身,全系都知道。
农村孩子,没**没关系,全靠自己考进来的。
侯亮平呢?
钟小艾的男朋友。
学生会**的位子怎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谁更有资格谈“品行”?
“你打着正义的旗号,干的是嫉贤妒能的事。”
“从进校第一天起,你就习惯了当老大,习惯了别人围着你转。
突然发现有个人不买你的账,还比你强——你受不了。”
“受不了就找茬,找茬还要拉上别人给你站台。”
说到这儿,他的余光扫了一下旁边站着的陈海。
陈海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里的餐盘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现在总算明白侯亮平把他拉来是干什么的了。
当陪衬,当帮腔,当冲锋在前的炮灰。
可问题是,炮灰还没来得及开炮,主将就被人一棍子敲翻了。
“侯亮平,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坏。”
祁同伟把信封塞回帆布包,拉好拉链。
“你最大的问题是蠢。做了蠢事还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
食堂里死一般安静。
连打菜窗口那个大妈都探出头来看热闹,手里的勺子滴着菜汤。
侯亮平的嘴唇紧紧抿着,胸口剧烈起伏,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没话说。
是说什么都不对了。
祁同伟把帆布包甩上肩膀,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没有刻意抬高嗓门,就是正常说话的音量。
“最后说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祁同伟跟侯亮平、陈海二位……”
“割袍断义,再无交集。”
八个字,一个多余的都没有。
端起自己的铝饭盒,转身,往食堂出口走去。
背影挺直,步子稳当,没回头看一眼。
身后是几百号人的目光和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侯亮平一个人杵在那张餐桌旁边,周围的空气都在躲他。
刚才还跟他同桌吃饭的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饭盒挪到别的位子去了。
陈海站在三步之外,嘴张了张。
“亮平……”
侯亮平没搭理他,一把抓起自己的饭盒,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脚步很快,快到差点踩翻门口的拖把桶。
没人拦他。
也没人跟上去。
食堂重新热闹起来,筷子碰碗的声响、议论声、笑声,一下子全涌了回来。
“**,祁同伟这波**啊……”
“人家有法律文件呢,合法收入,硬气。”
“侯亮平今天这脸,丢到姥姥家了吧?”
“活该,平时就那副德行,谁不知道啊……”
祁同伟走出食堂,把铝饭盒放进回收处的铁架子上。
阳光砸在水泥地上,烫脚。
攥了攥帆布包的背带。
侯亮平,这只是利息。
咱们的账,要慢慢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