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食堂那场戏的效果,比祁同伟预想的还猛。
消息传播的速度堪称离谱。
中午的事,下午两节课还没上完,整个政法系就传遍了。
到了晚上,连隔壁中文系的人都在讨论。
“听说了没?政法系那个祁同伟,当着全食堂的面把侯亮平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侯亮平?学生会**那个?”
“可不是嘛,说人家投机倒把,结果人家直接甩出律师函,反手一个诽谤扣回去,侯亮平脸都绿了。”
“啧啧啧,精彩啊。”
各种版本的传言满天飞。
有说祁同伟在南方赚了百万的,有说他背后有大人物撑腰的。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侯亮平跑出食堂的时候眼眶泛红。
最后一条未经证实。
但大家爱听。
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汇成一条河,最终流进了一间挂着“政法系辅导员办公室”门牌的房间。
梁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改学生的思想汇报。
汇报写得千篇一律,全是废话,但她一份一份看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敬业。
是因为这些汇报里有一份是祁同伟的。
每次翻到那个名字,她批改的速度就会慢下来。
钢笔尖在纸面上多停几秒。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那几个字的笔画。
祁同伟的字写得很好看。
跟他这个人一样好看。
梁璐第一次注意到祁同伟,是在去年秋天的新生座谈会上。
一屋子研究生,西装革履的有,油头粉面的有,拼命往她跟前凑的更有。
只有那个穿着旧衬衫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腰板笔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别人争先恐后地自我介绍,他只说了三个字——祁同伟。
然后就坐下了。
那股劲儿,让梁璐的心跳漏了半拍。
从那天起,这个名字就被她收进了一个特殊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上面写着两个字——我的。
在梁璐的世界观里,喜欢一个人和占有一个人,是同一件事。
她是省政法委**梁群峰的独生女。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一条裙子,一双鞋,一个出国名额,一个实习岗位。
只要她开口,她爹就能搞定。
祁同伟也一样。
在她看来,这个从乡下走出来的穷学生,英俊、隐忍、上进。
这些特质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件完美的“作品”。
而她梁璐,就是这件作品的收藏者。
祁同伟的一切努力和奋斗,在她眼中只有一个目的——配得上她。
所以当食堂事件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梁璐放下了钢笔。
批改到一半的思想汇报被推到一边。
“去南方经商?”
“当众跟侯亮平决裂?”
“还甩出律师函?”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这些行为背后透出一个让她极不舒服的信号——祁同伟开始不受控了。
赚了点钱,翅膀就硬了?
学会跟人叫板了?
敢自己做主了?
谁给他的胆子?
梁璐从抽屉里取出一面小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镜子里的女人五官精致,鹅颈纤长。
省委大院里长大的姑娘,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养尊处优。
这样的条件,别说嫁给一个穷学生,就算在整个汉东省,配得上她的男人也没几个。
是她看上了祁同伟。
不是祁同伟配得上她。
这个顺序不能搞反。
镜子啪地合上了。
第二天。
梁璐没有急着找祁同伟。
她做了一件更阴的事。
辅导员的权限不大,但有一项职能极其关键——参与学生的毕业鉴定和政审材料的撰写。
院系鉴定表里有一栏叫“综合评价”,由辅导员填写初稿,系里审核后盖章归档。
这份评价会跟着学生的档案走一辈子。
去哪个单位报到,考什么博士,参加什么选拔,接收方第一个翻的就是这页纸。
梁璐打开祁同伟的档案袋,推了推眼前的台灯,提起笔。
没有写任何明显的坏话。
那样太蠢了,会留把柄。
她写的是——
“该生学业成绩优异,但在集体活动中参与度较低,与同学关系较为疏离,个人**倾向明显。”
“曾有未经审批擅自离校的记录,自律意识有待加强。”
“在学期间存在涉足商业活动的情况,对学术研究的专注度需进一步考察。”
每一句都客客气气。
每一句都是软刀子。
“个人**倾向明显”——翻译过来就是不服管、不合群。
“自律意识有待加强”——翻译过来就是纪律散漫。
“专注度需进一步考察”——翻译过来就是不务正业。
这些话单独拎出来,都能解释为正常的客观评价。
但连在一起,放进档案里,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人事干部看了,都会皱眉。
保送资格的政审意见更狠。
梁璐在那栏里填了四个字——“暂缓推荐”。
不是不推荐。
是暂缓。
一个“暂”字,进退自如。
想放人,划掉就行。
不想放人,拖着就是。
笔帽拧上,梁璐对着那份档案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往上翘了翘。
祁同伟,你能赚钱,你能打架,你能在食堂里逞威风。
但你不知道,你的**子捏在谁手里。
档案这种东西,你碰都碰不到。
三天后。
祁同伟接到了辅导员办公室的通知。
“祁同伟同学,梁老师找你,下午三点。”
传话的是系里勤工俭学的小姑娘,递完条子就跑了。
祁同伟坐在宿舍的床沿上,看着那张通知条,把玩了一会儿。
梁璐。
该来的,还是来了。
前世的记忆太清晰了。
这个女人,是他上辈子最大的噩梦。
毕业操场上当众下跪求婚的屈辱,被她父亲的权力捏得死死的前二十年,被她发现婚外情后歇斯底里的折磨。
每一帧画面都刻在脑子里,想抹都抹不掉。
通知条被揉成一团,扔进了搪瓷杯旁边的纸篓里。
下午两点五十五。
辅导员办公室。
梁璐换了一身衣服。
浅蓝色的真丝衬衫,扎进高腰的藏青色裙子里,腰身收得很窄。
衬衫的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的线条清清楚楚。
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脖颈。
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细跟皮鞋,坐在办公椅上,腿搭着腿。
办公桌上摆着两杯茶。
她自己那杯已经喝了半杯。
祁同伟那杯,摆在对面椅子旁边,冒着热气。
三点整。
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祁同伟走了进来。
还是那副穷学生的打扮。旧衬衫,解放鞋,帆布包。
梁璐往前探了探身子,两条胳膊交叉撑在桌面上。
“坐。”
祁同伟没坐。
站在那把椅子旁边,扫了一眼桌上的茶杯。
“梁老师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梁璐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指甲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请假这么久,不打招呼就跑去南方。回来之后在食堂跟同学大吵大闹,闹得满校皆知。”
“你觉得这些事,不需要给辅导员一个交代吗?”
这几句话的节奏拿捏得不错,不轻不重,先占住道理。
祁同伟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的台词跟前世几乎一模一样。
连语气都差不多。
区别只在于,上辈子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浑身发冷,现在听着跟听课文朗读差不多。
“请假的手续我出发前就办过了,院系那边有记录。
至于食堂的事,是侯亮平当众诬陷我,我只是自证清白。”
梁璐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开心,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那种笑。
“行吧,这些事我不跟你计较。”
腿换了个方向交叠,裙摆往上滑了一小截。
“但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她打开桌上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页纸,亮了亮。
祁同伟看到了那页纸的抬头——《研究生毕业鉴定及政审意见表》。
“你的保送资格政审,我这边写的是暂缓推荐。”
“意思你应该懂吧?这份材料一交上去,**那边就算想录你,也得掂量掂量。”
话说得云淡风轻,跟聊天气差不多。
“当然了,这个暂缓也不是不能改。”
梁璐把那页纸放回文件夹,合上。手掌压在上面。
“同伟,我一直很看好你。你是咱们系最优秀的学生,没有之一。”
“我爸也提过你,说这孩子有前途。”
省政法委**三个字被她轻飘飘地甩出来,跟扔了颗石子进水塘一样。
“你要是愿意留在汉东发展,我跟我爸说一声,给你安排进省政法系统,起步就是正科。”
“用不了几年,处级不是问题。”
“但前提是——”
她停了停,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得听话。”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
“出去乱跑的事不能再有。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也不行。你的路,我帮你安排,你按着走就行。”
说完这些,梁璐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面前站着的男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日光灯管嗡嗡响着。
“但如果你非要一意孤行,不听劝——”
声调降了半度。
“那这份政审材料,就只能照原样交上去了。不光**去不成,你在汉东的分配,我也没办法替你说好话。”
“祁同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的前途,就在你接下来的一句话里。”
梁璐靠在椅背上,等待着那个她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过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