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从修车店出来以后,我一路都在想孟乔那句“里面那份先烧掉,别让她拿到”。
陆承安把车开得很稳,稳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指尖敲在手机壳上的声音。夜色压在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串被人刻意拉长的问号。
“现在去陈国强家?”我问。
“去。”陆承安看着前方,“但你先别跟他硬碰硬。你要的是东西,不是吵赢。”
“他会给?”
“不会。”他说得很平静,“所以我们换一种拿法。”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那**拍下来的文件袋照片。封口被撕开一半,里面那张折得整齐的纸只露出一角,却已经足够让我心里发紧。周雨薇说“别让她看见”,孟乔说“里面那份先烧掉”,陈国强又在这个节骨眼去银行。
所有人都在抢时间。
只有我,像最后一个才被允许知道真相的人。
车停在陈国强家楼下时,楼道口的灯坏了一半,昏黄得厉害。楼栋外墙掉了不少漆,远远看过去,像一块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纸板。
陈国强家的门关得很紧。
我抬手敲了两下,里面立刻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
“谁?”
“林晚棠。”
门内安静了两秒,接着是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门缝开了一点,陈国强脸色阴沉地站在后面。
“你来干什么?”
“来拿我**东西。”
“***东西?”他像听见什么笑话,“***东西不在我这里。”
“那地下室呢?”
他脸色一下变了。
那种变色不是惊讶,是被戳中后下意识的防备。
我心里立刻有了底。
陆承安站在我侧后方,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对着门口的位置轻轻按下了录音。
“陈国强。”我看着他,“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你把门打开,我们进去看一眼。如果没东西,我马上走。”
“谁给你的胆子进我家翻?”
“你真要我提醒你吗?”我盯着他,“我妈去世前后三天,二十万转进了你的账户。假鉴定是你送去的,假委托书**还是见证人。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干净,为什么连门都不敢开?”
陈国强眼神猛地一缩。
他不说话的时候,嘴角那点横肉往下一沉,整个人显得更凶。以前我觉得他只是凶,现在才明白,凶是他用来遮羞的壳。
我正要再开口,身后忽然传来舅**声音。
“国强,谁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从楼梯上来,脸色发白,眼底全是血丝,像是这几天根本没睡好。看见我,她明显一怔,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晚棠啊……”
“舅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手里的保温桶轻轻晃了一下,汤水的味道飘出来,带着一点药材苦味。
陈国强回头看了她一眼,压着声音问:“你上来干什么?”
“给你送汤。”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低声补了一句,“楼下太冷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她不是正巧上来的。
她是来给我递东西的。
果然,她往前走了半步,把保温桶递给陈国强时,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掌心。
那不是碰巧。
那是一把钥匙。
我指尖一顿,低头一看,掌心里果然多了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边缘被磨得发亮。
舅妈没看我,只盯着陈国强,语气平平:“你不是说地下室堆着旧被子吗?晚棠来帮我拿一床。天气冷了,**以前最怕潮。”
陈国强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她来拿被子?”
“对。”舅妈低着头,“你不是说,那里乱得很,正好有人帮着收拾吗?”
我心口猛地一跳。
他真的把东西放在地下室。
而舅妈,显然也知道。
“我先下去看看。”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淡得像真的只是来拿一床被子,“如果没有,我就走。”
陈国强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可我什么都没给他。
陆承安适时往前一步,挡在我和他之间。
“你不开门,我们可以联系物业。”他说,“或者直接报警,查一查你家地下室有没有私人物品被扣留。”
陈国强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拦。
他让开门时,眼神阴得能滴水。
“只准你一个人下去。”
“可以。”我把钥匙攥进掌心,回头看了陆承安一眼。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地下室的门在楼道尽头,铁皮门一拉开,一股潮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里面光线很暗,墙角堆着旧家具、烂纸箱和一摞发黄的书报,地面有些返潮,踩上去能感觉到一层黏腻的凉意。
我打开手机手电,光束扫过去,先看见的是一堆黑灰。
不是普通的灰。
是烧过纸以后留下的那种,边缘还有卷曲的痕迹,像火刚熄没多久。
我蹲下去,指尖刚碰到那堆灰,立刻闻到一股很淡的焦糊味。
“刚烧过。”我低声说。
陆承安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把灯光往我这边挪了挪。
“别直接碰。”他提醒我,“先拍照。”
我点点头,把地面、墙角、门锁位置都拍了一遍。烧灰堆旁边有半截拆开的纸壳,像是有人匆忙把一摞文件扔在这里点着,没烧干净就熄了。
我用镊子翻了翻,灰下面露出一点没烧透的纸边。
那纸边上,隐约能看出“变更申请”四个字。
我心口一沉。
再往下拨,露出来的是一行打印体小字。
——保险受益人变更申请书。
我手指顿了一下,呼吸都跟着轻了。
申请书被烧掉了大半,但最上面的几行还算完整。申请日期、保险公司名称、保单编号,都是清清楚楚的打印字。下面最关键的一栏被火舔掉了一半,可偏偏那个位置,有一条被压在灰下的签名栏。
我用镊子把它一点点挑出来,纸边脆得像一碰就碎。
签名栏上方那行字,慢慢露了出来。
申请人姓名:陈婉晴。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空了一瞬。
母亲的名字。
竟然真的是母亲的名字。
“陆承安。”我声音有点发紧,“你看。”
他走近一步,视线落在那张半烧毁的申请书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申请人是陈婉晴?”
“对。”
“这不对。”他盯了两秒,“如果是保险受益人变更,申请人只能是保单持有人。也就是说,这份申请要么是***亲手签的,要么……”
“要么是别人伪造的。”
他说完这句,空气一下静了下来。
我低头继续翻灰,终于在另一角找到了更关键的一点东西——一枚被火燎得发卷的复印件角。上面只剩下半行字,但依稀能看到“变更后受益人”几个字。
后面的名字被烧没了。
“他怕的不是箱子。”我慢慢说,“他怕的是这份申请书。”
陆承安没立刻答,只是蹲下身,仔细看着纸上的焦痕。
“这份文件不可能单独出现在这里。”他说,“它先被放进了别的东西里,后来才被拿出来烧。说明有人想把它和原始材料一起灭掉。”
“原始材料是什么?”
“有可能是保单原件,有可能是***明,也有可能是医院记录。”
我握着镊子的手微微发紧。
“那为什么会烧在这里?”
“因为这里够隐蔽。”陆承安抬头看我,“地下室进出少,烧灰也不容易被发现。再加上陈国强家里人多,别人真看见了,也只会当是旧纸箱。”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四周堆着的旧家具。
舅舅家这个地下室,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仓库。
他们把能藏的东西都往这里塞,等真出事了,再一把火清掉。
我忽然想到母亲生前最后那段日子,明明她的精神已经很差了,却还要一遍遍叮嘱我别乱签字,别信人,别让任何人碰她房间里的东西。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这里翻?
“晚棠。”陆承安忽然叫我。
我回头。
他伸手指了指烧灰里一小块还没完全变形的照片边缘。
“这个。”
我蹲下去,戴上一次性手套,把那半块照片夹出来。照片只剩下边角,能看见一只女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只旧表,表带已经发旧,和我记忆里母亲常戴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照片背后,还残留着一行模糊的打印字。
我把手机灯移过去,一点一点看清。
“沈曼丽。”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旧户口页背后出现过一次。
现在,又出现在烧灰里。
“这是谁?”我问。
陆承安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那行字,语气很慢。
“应该是***生前最在意的人。”
我攥着那半张烧焦的纸,站在地下室冰冷的空气里,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母亲留下来的,可能不只是房子和遗嘱。
她还留下了一条我以前根本没注意过的线。
而这条线,正慢慢把“沈曼丽”三个字,往我面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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