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从陈国强家出来的时候，我手心里那半张烧焦的申请书已经被证物袋装好。
陆承安开车送我回律所，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整理思路，可我自己脑子里却只剩下那几个字：陈婉晴。
如果申请人真的是我妈，那这份保险受益人变更申请，至少说明两件事。
第一，母亲生前确实碰过保险手续。
第二，碰这份手续的人，不止她一个。
“先别急着往最坏处想。”陆承安忽然开口，“但这份东西，足够让我们去问保险公司了。”
“他们会说吗？”
“不会主动说。”他说，“但只要手续链能对上，就能逼出来。”
我靠着车窗，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我总觉得，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会动这份保单。”
陆承安看了我一眼。
“很可能。”
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如果受益人被改了，那原来的受益人是谁？”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他说，“还有变更时间。日期如果在她住院期间，就更说明问题。”
回到律所后，他第一时间帮我联系保险公司。
电话接通时，对面**的声音很标准，标准到有点冰冷。
“**，关于保单信息查询，需要提供被保险人死亡证明、继承关系证明以及相关授权材料。”
“如果只是确认是否存在受益人变更呢？”陆承安问。
“也需要走正式流程。”对方回答得很客气，“抱歉，这是规定。”
陆承安没跟她绕，只问：“变更申请是否存在？”
对面安静了两秒。
“这个我们不能在电话里确认。”
“那我现在带材料过去。”他说，“请帮我预约。”
电话挂断后，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声。
我盯着桌上的证物袋，突然感觉心里那根绷着的线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候，楼下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在律所门口找我。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陆承安皱了下眉，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站在外面的竟然是周建业。
他脸色铁青，衣领没整理好，头发也有些乱，像是一路赶来的。看见我，他眼底那点压着的火一下就窜了出来。
“林晚棠！”
我站起身，没说话。
“你跑去我家地下室翻什么？”他指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怒意，“你是不是以为你现在有律师撑腰，就能随便进别人家？”
“别人家？”我看着他，“陈国强是我舅舅，你家地下室里烧出来的是我**名字。你跟我说别人家？”
他脸色骤变。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告诉你，晚棠。”他往前逼了一步，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狠，“你要是再敢乱翻乱查，我现在就报警，说你私闯民宅、偷东西、伪造证据。”
“你报。”我看着他，“刚好我也有话要跟**说。”
他一愣。
我没有继续刺激他，而是直接把舅妈刚才发来的那条短信亮给他看。
地下室的东西，先别让国强看见。你们要查就快点。
周建业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你和她串通？”
“舅妈只是想让我弄清楚，我妈到底留下了什么。”我说，“反倒是你，急什么？”
周建业眼底那点火一下变得更明显。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反过来问他，嘴角抽了抽，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为什么不该碰？”
“因为里面有你不该知道的事。”
“比如？”
他没接。
陆承安上前一步，把我护到身后，声音很稳：“周先生，如果你要投诉，可以走正规程序。但你现在在我们律所门口威胁当事人，最好注意你的言辞。”
周建业冷冷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他本来想直接挂断，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脸色却瞬间变了。
我盯着他那点变化，心里一紧。
“接。”我说。
“你管得着吗？”
“我建议你接。”陆承安也开口，“因为你现在的表情，像是有人在找你赔钱。”
周建业脸色更黑了，还是按下了接听。
他刚把手机贴到耳边，对面那头就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声音不大，但屋里太安静，我还是听见了。
“周建业，你到底什么时候把违约金打过来？”
周建业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
“我说过，房子那边已经在走流程。”
“流程？”对方冷笑一声，“你跟我讲流程？你卖房子的时候说得挺痛快，现在签约黄了，尾款和违约金你准备怎么赔？”
周建业脸一下白了。
电话里的男人越说越急：“我告诉你，今天不把钱补上，明天我们就发律师函。到时候别说房子，你之前拿着什么材料跟我们签的，咱们都可以一起掰扯。”
我站在原地，听见“律师函”三个字，眼皮猛地一跳。
周建业明显也慌了。
“你先别急，我想办法。”
“你最好快点。”那边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空气一下静得可怕。
周建业的胸口起伏很明显，他没看我，却能看出整个人都绷着。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止在卖房，他还在赌。
赌我不敢把事情闹开，赌假鉴定能把我压住，赌周雨薇会替他兜住一切，赌陈国强能帮他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材料烧干净。
可现在，赌桌已经开始翻了。
“谁要你赔违约金？”我问。
他没回答。
“买家？”
还是没回答。
陆承安盯着他：“卖房合同上，应该有你伪造的授权书吧？”
周建业脸色难看得厉害，像是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周雨薇也赶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镇定一下裂开了。
“爸？”
周建业转头看她，眼神像刀子。
“你来得正好。”他压着火，“你不是说那边能拖住吗？”
周雨薇一愣：“什么那边？”
“买家！”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现在让我赔违约金，你还问我什么那边？”
周雨薇的脸色一下变白。
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这件事，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怎么会突然这样？”
“你问我？”周建业的火彻底压不住了，“你不是说那份委托书稳得很吗？你不是说林晚棠翻不出什么来吗？现在人家要赔钱了！”
周雨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女第一次在我面前当场起了裂缝，心里竟然没有任何痛快，只剩下更深的寒意。
因为这说明，他们连互相都没打算真信。
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替自己挡刀。
“行了。”陆承安打断他们，“你们的家务事可以回去吵。现在先说正事——保险变更申请，你们谁碰过？”
周建业和周雨薇几乎是同时僵了一下。
而这一下，已经足够。
我看着他们的脸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份文件，果然和他们都脱不了关系。
“你们到底烧了什么？”我问。
没人回答。
周建业的手机又震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脸色再次变了。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人不是买家。
而是银行。
“周先生，请您尽快到网点确认一下流水异常。”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陆承安也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真正的账，恐怕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