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建业从律所离开的时候,脸色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没再跟我们多说一句,拉着周雨薇就下了楼。周雨薇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慌,有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怨。
我没追。
因为我知道,这个时候他们最缺的不是争吵,是钱。
而钱一旦缺口开了,嘴里那些藏着的话就会往外漏。
陆承安把门关上,转身对我说:“先别急着跟过去。”
“我没想追。”
“那就好。”他把刚才拍下来的录音文件存进证据夹,“买家那边既然已经催到律所,说明卖房合同问题比我们想的还大。周建业现在最怕的,不是房子卖不出去,而是他拿去做担保或者转款的那些东西被翻出来。”
我坐回椅子里,双手慢慢撑住额头。
“他到底欠了多少?”
“可能比你想的多。”陆承安看着我,“而且不止一个口子。”
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买家违约金只是表面。”他说,“真正的问题是,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现金去补洞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
我知道周建业有问题,却没想到他的问题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傍晚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舅妈。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哭过。
“晚棠……”
“舅妈,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国强回来了,一回来就砸东西,说有人把他害惨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你舅舅这阵子是真的欠了很多钱,他前几天还跟我说,周建业答应先帮他垫一笔,等卖了房再说。”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可现在房子卖不了,他就开始急了。”舅妈说,“刚才他还跟我吵,说都是你搅黄的。我没忍住,回了他一句。”
“什么?”
“我说,房子卖不卖得掉先不说,先把你们怎么对晚棠**那几样东西讲清楚。”
我心里一沉。
“他怎么说?”
“他骂我疯了。”舅妈吸了口气,“可我看见他把一个黑袋子塞进**里了。晚棠,我觉得那里面不对劲。”
我眼神一下抬起来。
“什么黑袋子?”
“我没看清。”她声音发抖,“但像是文件袋,还有一只很旧的箱子角。我不敢问,怕他真的发疯。”
我立刻看向陆承安。
他已经听见了,抬手示意我把电话开免提。
“舅妈,你别慌。”他说,“你现在先别和陈国强正面冲突。你能不能回忆一下,周建业今天去了哪里?”
舅妈想了想:“他们吵了一架之后,周建业带着雨薇出去了。好像是去银行。”
“银行?”
“对。他说要查流水,看看钱到底怎么走的。”
我心里猛地一跳。
查流水。
他不是去查,而是去补。
电话挂断后,陆承安立刻帮我发起了对母亲账户的正式查询申请。
“需要***明、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和**或者公证材料。”他一边打字一边说,“正式流程慢,但你现在要的是方向,不是结果。”
我问:“能查到最近的大额流水吗?”
“如果银行愿意配合,能先拿到申请回执。”他说,“具体明细得等,但回执至少能看见金额和时间。”
我点点头,心口却越来越沉。
晚上九点多,银行那边终于有了回复。
陆承安把打印出来的回执推到我面前时,我先看到的是一个很短的时间点。
三天前,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
账户转出:二十万元。
收款人:陈国强。
我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这不可能。”我低声说。
“为什么不可能?”
“我妈那时候已经住院了。”我抬起头,“医生说她那几天一直在用镇静药,晚上连手机都拿不稳,怎么可能自己转账?”
陆承安看着我,语气很稳:“所以要么是别人拿了她手机,要么是别的方式登录了她的网银。”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不是钱。
那是母亲的命。
她生前最后几天那么虚弱,他们却还拿她的手机去转了二十万,转给了陈国强。
“备注呢?”我问。
“有。”陆承安把回执往下一推,“你自己看。”
我低头。
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
借款。
借款。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都病成那样了,还被人从账户里转走二十万,最后只换来两个轻飘飘的字:借款。
“这笔钱不可能只是借。”我几乎是咬着字说出来的。
“当然不是。”陆承安说,“如果是借,至少应该有借条、有还款时间、有签名。现在什么都没有,说明这钱本来就是被他们拿走的,只是找了个借口。”
我手指慢慢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外面又响起敲门声。
我本来以为是前台,结果一开门,看见站在外面的竟然是周雨薇。
她比白天还狼狈,头发散了一缕,眼底发青,像是一整天都没睡。看见我,她先是顿了一下,随后直接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爸要我把卡拿出来。”
“什么卡?”
“我这几年攒的那张。”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他说违约金要我先垫。”
我没接话。
周雨薇像是实在撑不住了,索性一**坐到门口的椅子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怨气。
“他这几年只要一出事,就让我去补。”
“你不是一直都帮他吗?”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神一下变了。
“帮?”她像听见笑话,“林晚棠,你真以为我是自愿帮?”
我微微一怔。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是被他们压着,我就不是?”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但这次不是装出来的,“从小到大,妈眼里只有你。你读书好,嘴巴硬,别人都觉得你有主意。可你知道我是什么吗?我是他们拿来填窟窿的人。”
我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我想要的,我自己都不敢要。”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小下去,“所以我只能帮他们遮,帮他们圆。圆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如果她只是撒谎,我会恨得更直接。
可当她把这层话说出来,我突然意识到,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在往下滑,只是一直装作没看见。
“那份保险申请,你看过没有?”我问。
她一怔。
我盯着她:“地下室烧掉的那份。”
周雨薇的脸色一下又白了。
“你怎么知道……”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而这一停,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怀疑,被她这一个动作生生掐断了。
“你果然看过。”我说。
“我没有!”她猛地抬头,声音却明显虚了,“我只是……我只是帮爸拿过一次。”
“拿去干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手指一根一根绞在一起,像在找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说法。
陆承安站在旁边,忽然淡淡开口:“如果只是帮忙拿过一次,你刚才不该是这个反应。”
周雨薇一下咬住了唇。
她被逼得厉害,眼里那点压着的怨终于一点点冒了出来。
“你们都觉得我欠她的。”她看着我,像突然不再怕了,“可你问问自己,妈真的只偏你一个吗?她生前最后那段时间,谁陪她多,谁拿了什么,谁先签了字,你真都不记得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
她这句话,明显不只是发疯。
她在暗示我什么。
可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站起身,把一张折好的纸塞到桌上。
“这是爸让我交给你的。”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打开。
“他说什么?”
周雨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别再查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拿起那张纸,展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回执的复印件。
和我刚才看到的那张一样。
只是底部多了一行手写备注。
——三天前,二十万已到陈国强账上。
字迹很熟。
像是周建业的。
我捏着那张纸,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不是临时起意骗我。
他们是一直在算。
算我妈什么时候死,算我什么时候回来,算我会不会发现那二十万,算我会不会因为一张假鉴定直接认输。
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我已经不打算再按他们的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