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8章

“我爹当年是替人传信时被灭口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周宁,眼睛盯着院墙上的裂缝,“他替杜如晦送这封信到太子府,半路上被人截了。信没送到,人死了,消息压了六年。”
周宁靠在一张破赌桌上,桌角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刻过。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题:“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当年就知道,还是现在才查出来?”
“我爹没告诉过我,但传信那天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许临昭转过头来,眼神终于和周宁碰上了,“他说,如果明天他没回来,让我别去找他。”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知道得太多的人,活不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卖糖葫芦的吆喝拖得很长,像在替什么人喊冤。
许临昭把铁匣的盖子合上,重新盖上地砖,踩实了,然后把手里的竹签一根一根插回腰间的布囊里。
“我找了你六年,”他说,“不是想让你帮我报仇。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不是唯一被冤枉的人。”
周宁看着他的手,那七根竹签被一根一根插好,整齐得像排队。她忽然想起许临昭的父亲死的那年,正好是她原身父亲被定罪流放的同一年。那年陇州*****,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暗处,有的死在一封信送不到的路上。
“杜如晦还在大理寺的地牢里,”周宁说,“他知道的事,不会比这封信少。”
许临昭没有接这话。他拍了拍腰间的布袋,竹签碰撞发出一声脆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赌坊的掌柜说,那批竹签我爹从赌坊里赢来的,那天他手气很好,连赢了七局,每一局都只取一根竹签。赢完第七根就走了。”
“你觉得他是故意赢的?”
许临昭没回答,推开门走进阳光里,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周宁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砖缝,又看了一眼赌坊掌柜的方向。掌柜没有了手指的手搭在算盘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徐慧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封信如果当年送到了太子手里,陇州的事可能就不会被压下来,你父亲的罪名也不会成立。”
周宁没有回应。她把铁匣里的信重新取出来,塞进怀里,然后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暗格的方向。阳光照在地砖上,灰蒙蒙的砖面看不出被人掀过的痕迹,一切都很安静,只有赌坊掌柜的算盘珠子偶尔响一声,像是计时,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朱雀门外的晨雾还没散透,周宁从大理寺后门出来时,街面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卖菜的挑夫蹲在路边,几个巡街的武侯靠在墙根打哈欠,远处坊门刚开,坊正拎着铜锣敲了三下——辰时正,长安城开始动起来了。
温疏影就站在朱雀门西侧的石狮子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低头小口喝着。她穿了一身素色襦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早起出来逛个早市。周宁远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昨天夜里从赌坊回来之后,周宁把许临昭给的那封信锁在了大理寺暗格里,钥匙挂在脖子上。她一夜没睡,眼皮发沉,脑子里全是陇州驻军、武德六年的告急文书、长孙无忌幕僚的笔迹。这些线头拧在一起,像一根绞索,慢慢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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