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第13章

春有百花 周晏卿 2026-08-17 14:15:26

离开渡口后的的一个夜里,沈却的魂魄飘到了北方边城汀州。
那会儿他的魂魄已经淡得快散了,连着三世的寄生把他磨得像一页快被风吹烂的旧纸。
他飘过这片坟场的时候忽然看见了那场红雪。
十万个和他一样漂泊了一百多年、两百多年、三百多年的魂魄聚在这里,把雪染成了温热的红色,安安静静地。
他停在半空中往下看,看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那块青灰色的大石头上,仰着头望着漫天的红雪,眼睛里映着那点朱砂色的光,嘴角弯着,像是在跟谁无声地笑。
那个男人就是陈阿九。
一个孤苦伶仃的守墓人,在这片坟场守了十二年,每年入冬第一场雪变成红色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陪那些亡魂看一会儿。
亡魂们不说话,他也不用说话,就那么干坐着,一两个时辰,等雪停了,红雪变回白茫茫一片,他拍拍衣袍上的雪屑下山去。
沈却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冻了很久的地方松了一下。
他看着陈阿九每天早晨走那条路,看着他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挖那些塌了的坟包,看着他坐在石头上等雪来、等雪停。
这个人怎么就能活得这么安静?
好像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怨,就那么一天天地守着,像坟场上一棵不说话的老树。
后来有一天夜里,陈阿九病了。
风寒,烧得说胡话,蜷在床上裹着那床蓝布被子哆嗦。
沈却的魂魄飘在床边看着他,看他在昏睡里呓语,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含糊的话,像是叫了一声“娘”。
那一瞬间沈却心里那根绷了一百多年的弦“嘣”地断了。
他俯下去,魂魄覆上了陈阿九的身体。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陈阿九退了烧,睁开眼的时候“沈却”已经在里面了,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魂魄缝进了这具躯壳里。
从那以后他就是陈阿九了。
日子照样过,路照旧走,只是每次坐在那片红雪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一份可以等的信。
他的信很薄,薄到看不见。
是父亲那句“我沈家没有罪”,是裴映在他咽气前那声撕心裂肺的“我等你回来”,是老神仙那句“你等着她追上来”。
他从前以为活着是为了科举、做官、光耀门楣,后来才明白,活着本身就是对死去和追来的人最好的交代。
就像那十万亡魂,他们不在了,可记得他们的人还在,每年冬天用红雪碰一碰他们的脸。
红雪还在下。
今年的雪比去年密一些,落得也急一些,朱砂色的雪片打在他脸上,温温软软的,像三百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碰他的面颊。
陈阿九坐在青石头上,闭了会儿眼睛。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他心里很静,静得像坟场上那些无名的坟包,被红雪盖了一层,等着来年开春草再长出来。
雪下到最密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不轻不重。
他偏过头去看,看见一个年轻将军从坟场东边那条坡路上走上来。
那人穿了一身铁灰色软甲,外面罩一件玄色斗篷,斗篷的边沿绣着暗纹的云雷纹。
年轻将军的面容俊朗,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只是嘴唇抿得有点紧,一双眼睛里带着跟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郁。
他肩上的斗篷落了一层白,显然在雪里走了好一阵子。
陈阿九没站起来,只是把身子侧了侧:“你是来祭祖的?”
将军在他两步外停了步,目光从陈阿九脸上慢慢移向下面那片覆着薄雪的坟场。
密密麻麻的坟包一层叠着一层,绵延出去好远好远,在天色暗红的映衬下像一幅褪色的长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姓宋,我的先祖三百年前战死在这里。族谱上说他葬在此处,没有立碑。”
陈阿九打量他:“你从哪来的?”
“京城。”
“走了多久?”
“快一个月。”将军解了斗篷的系带,随手抖了抖上面的雪,露出里面的甲胄。
甲片上有些地方被磨得发亮了,边角上还沾着干掉的泥点,确实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他把斗篷搭在胳膊上,低头看着脚下的雪:“我这一路换了三匹马,在代州歇了一晚,朔州歇了两晚,过了雁门关就没再歇过。”
陈阿九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羊皮坎肩上落的雪:“跟我来吧。”
他领着将军往坟场深处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新雪,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红色的雪地上。
那些红雪还在下,落在将军的甲胄和头发上,他走了十几步才注意到雪的颜色,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阿九一眼。
陈阿九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他就也没问,抿着嘴跟上来。
穿过层层叠叠的墓冢,陈阿九领着将军走到土丘高处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
这里的坟包比下面矮一些,也密一些,几乎是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有些甚至分辨不出边界,像一片被冻住了的浪头。
陈阿九在一处被几簇枯茅草半遮着的坡面前停下来,指了一下脚下:“就在这里。当年打完仗,活下来的人把阵亡的将士就地掩埋了,从这往东往西往南往北,都是。分不出谁是谁的,也没有碑。”
将军站定了。
他低着头看脚下的土地,看了很久。
那些枯茅草被雪压弯了,从草叶底下露出深褐色的土。
他忽然蹲下去,伸手拔掉了面前几簇枯草。
草根带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冻土,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他拔得很慢,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拔,拔完一丛再拔下一丛。
手指被草茎割破了,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混进掌心的雪水里,很快就被冻住了。他像没感觉似的继续拔。
陈阿九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拦,也没有说话。
他见过很多来祭祖的人,有的烧纸钱哭一场就走了,有的连坟头都找不到,对着空地磕几个头转身离开。
可像这个年轻人这样蹲下来用手拔草的,他是头一回见。
那双手应该握惯了刀剑马缰,指节粗大,掌心有茧,可拔草的力道却轻得很,好像怕弄疼了那些草根底下的什么东西。
将军拔了足足两刻钟。
面前的坡面被他清出来一块方圆三四尺的裸地,深褐色的土层露出来,上面撒着一层细碎的雪末子。
他停下手,两只手撑在膝上喘了口气,冻裂的伤口渗出的血把掌心的雪染成了淡粉色。
陈阿九从他身后绕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巾递过去。
将军接了,谢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把手上的雪水和血擦干净了,布巾叠好揣进自己怀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对着那块裸地缓缓倾倒。
清冽的酒香散开来,陈阿九闻出来了,是关外的烧刀子。
将军把一整皮囊的酒都倒在了那片褐色泥土上,酒液渗下去的时候在雪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像是土地张开了嘴在喝。
然后他把皮囊收起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对着那片无名的土地,双膝跪了下去。
雪落在他背上,红一片白一片的,他不掸。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按在膝上,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陈阿九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着土地在说:“曾祖的曾祖,孙儿不孝,这许多年才来看你。”
陈阿九转过身走远了,给他留了些独处的时间。
他在十几步外一块矮坟包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壶老酒拔开塞子,就着壶嘴抿了一口。
刘老六没说瞎话,这酒劲头确实足,一线热从嗓子眼直灌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一截。
红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
将军跪在那片无名的土地上,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的轮廓被红雪勾勒出一个沉默的影子。
陈阿九看着他,想起了三十年前陈阿九刚开始守墓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真正的陈阿九还年轻,二十出头,在镇上做短工养活自己。
有一年冬天他路过这片坟场,看见几个孩子在坟包间追逐打闹,把几个矮坟踩塌了。
他上前喝止了那几个孩子,蹲下来把塌掉的土堆重新拢好。
那天他蹲在坟场边上,看着满眼的荒坟,忽然觉得这些埋在地底的人太冷清了。
生前是十万个活生生的人,死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只有这些荒草和土包陪着他们。
他第二天就从镇上搬到了坟场边那间空着的土屋里,一守就是十二年。
陈阿九这个人,苦命人。
三岁没了爹,六岁没了娘,被镇上一个孤老婆子捡了养到十岁,那老婆子也走了。
他东家蹭一顿西家混一碗地长到二十岁,没人正眼看过他。
镇上的人说他命硬,克死了所有亲近的人,没人敢跟他深交。
他也就真的一个人过了这些年,不说话,不惹事,安安分分地守着那些比他更孤单的坟。
沈却寄生在这具身体里之后,慢慢品出了另一种滋味。
陈阿九守着坟场,那些亡魂又何尝不是在守着他?
每年冬天那场红雪落下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青石头上,其实并不孤单。
那些亡魂围着他,用红血碰他的脸、他的手,暖他的耳朵尖,只是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罢了。
沈却能看见。
他坐在那具身体里,透过陈阿九的眼睛看着满天的红雪,心里清楚:这些亡魂跟他说的是同一句话。
不疼了,不恨了,你好好活着就行。
将军在那片裸地上跪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雪越下越大了,红雪变成了深红色,坟场上那些高高低低的坟包像盖上了一条厚厚的红毯子。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他走到陈阿九旁边,也在那个矮坟包上坐下来,跟陈阿九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不冷?”将军问。
陈阿九把酒壶递过去,轻声道:“习惯了,喝一口?”
将军接了,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呛得咳了两声,眼角泛出一点红。
他把酒壶还给陈阿九,长长地吐了一口白气:“我刚才跪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我们家那些事。我祖父、我父亲,三代人的冤屈。我这次来,原想着祭完了祖就去查——当年是谁害了我曾祖,谁害了我祖父,我要一个个把他们都翻出来。”
陈阿九不接话,只是听着。
“我是我们宋家这一辈唯一一个还在军中的。”将军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目光穿过漫天的红雪落在那些模糊的坟包轮廓上,“我祖父被同族构陷流放了关外,我父亲在边关郁郁而终,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这个公道讨回来。我那时候才十四岁,跪在他床边应了他。这十几年我一直在练武、读书、攒人脉,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刻在刀柄上,想着有朝一日…”
他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拔草时割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被冻得青紫的指节微微发颤。
他把手蜷起来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可刚才跪在那儿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我祖父的祖父当年带兵守在这里的时候,他想的肯定不是让子孙后代替他报仇。他想的应该是,让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能活着回去。十万个人啊。十万个人死在这儿,连名字都没有。他们在这地下躺了三百年,等的不会是一个来替他们报仇的后人。”
陈阿九终于开口:“他们等的是有人记得他们。”
将军偏过头看他。
“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活过、打过仗、死在异乡的冬天里,别的都不重要了。你过得好,他们就高兴。你的命是他们换来的,你活出了人样,他们的死就没白费。”陈阿九把酒壶塞回怀里,搓了搓手。
将军的眼睛有点红。
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把头低下去,双手撑在膝上,肩膀微微地抖了抖。
陈阿九没看他,把目光转向远处的坟场。
红雪还在落,那些亡魂聚得比方才更密了,雪片子变成了一片温润的深红,暖烘烘地笼着整片山坡。
将军伸出手接了片红雪在掌心,化了,那点温热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不是错觉吧,雪真的是红的”他开口问,声音像卡在喉咙里。
“嗯。”
“他们……他们想告诉我什么?”他的声音更哑了。
陈阿九想了想,说:“红色的意思是:我们还在。替我们好好活下去。”
将军把脸埋进手掌里。
过了很久很久,红雪渐渐小了,天上的暗红色一点点褪去,雪片重新变回了白色。
天地间又成了白茫茫一片,坟场上那些被红雪覆盖过的地方像是被轻轻吻过,所有的荒凉和萧瑟都被那一层暖意融化了。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新雪上,一片银白色的光。
将军站起来,对着面前那片无名的坟地,认认真真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雪地上,发出三声闷闷的响。
他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雪和泥,没有擦,就那么站在那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对陈阿九说:“我明天就走。”
陈阿九点头。
“该查的我会查,该还的我会还。”将军说,声音比来的时候沉了些,也稳了些,“可我不会再为那些事睡不着觉了。你说的对,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是给死人最好的交代。”
他翻身上了马。
那匹马拴在坟场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了这许久,浑身落了一层白。
将军拨转马头,马蹄踏在薄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一路向南去了。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白茫茫的天际线里。
陈阿九站在坟场边上看着那条蹄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山。
回到土屋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摸黑点上油灯,把炉膛里的火生起来,添了几块硬柴进去。
火烧旺了,灶台上那口小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舀了一瓢热水倒进木盆里泡脚,烫得脚趾头蜷了蜷。
那天夜里他没早睡,坐在灶火前发了好久的呆。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他在想那个年轻的宋家将军,也在想自己。
死世了。
第一世死在毒酒里,第二世陪年轻人保护重要的人,第三世在渡口替一个老船工把对岸的妇人接过来,这一世在坟场守了十二年的无名将士。
他渡了多少人了?
那些来祭祖的、来哭坟的、来寻根的,每一个心里的疙瘩他都能看见。
有人为恨,有人为愧,有人放不下,有人过不去。
他坐在这坟场上一年一年地看着,看着他们烧完纸哭完鼻子拍拍**下山去,有些人想通了,有些人一辈子没想通。
可不管想通想不通,日子都得往前过。
他把脚从木盆里抬起来擦干,裹上被子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片河卵石,巴掌心那么大,青灰色的,被水流磨得光溜溜的。
这是他三年前在坟场南边那条干涸的小溪沟里捡的,没事就攥在手里**玩,搓了三年,石头表面油光水滑的。
他用指甲在石面上划拉了几下,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九”字。
陈阿九。
这个身体的名字,这个守墓人的名字。
他住了十二年,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沈却多一点还是陈阿九多一点了。
也许都是。
也许都只是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撑出一个“人”字来。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推开门,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放晴了,蓝汪汪的像个大碗扣在头顶上。
坟场上覆着厚厚一层新雪,在日光底下白得晃眼。
他照常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坟包,没发现什么异常。
走到昨天宋家将军跪过的那块坡面时,他停了停。
那块被清理出来的裸地上盖了新的雪,白茫茫的看不出来痕迹了,但他知道底下埋着十万个人,十万颗心,十万双曾经在三百年前那个冬天里闭上过的眼睛。
他蹲下来,用手掌在那块雪地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手印。
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日子又恢复成了老样子。
天越来越冷,进了十一月,北风几乎没停过,吹得坟场边的刺槐林呜呜地响。
陈阿九把土屋的门窗又加了一层挡风的木板,炉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
镇上王屠户家又让王小桃送了几回干粮,许掌柜托人捎了一包治冻疮的药膏,卖豆腐的张老六隔三天就让人带一板豆腐来放在他门口。
汀州的人都说守墓人陈阿九怪,可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记着给他送口吃的。
十一月十五那天夜里,陈阿九做了一个梦。
梦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红雪里,脚下是那座灰秃秃的土丘,四面八方围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几百年前的旧军服,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脸上带着刀疤,有的年轻得胡子都没长出来。
他们都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哀怨,没有祈求,只有一种非常平淡、非常温和的神情。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可是腰杆挺得笔直。
他走到陈阿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替我们看着,我们也替你看。这么多年了,辛苦。”
陈阿九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老者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回人群里,十万个将士齐刷刷地向他行了个军礼,然后雪越下越密,红色越来越深,那些人影一片一片地化在红雪里,像墨滴进了水里,慢慢晕开,慢慢淡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温润的、寂静的红色天幕。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寒气从窗缝门缝里往屋里钻。
他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脸上湿漉漉的,用手一摸,全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枕头湿了半边。
他翻了个身蜷起来,把被子裹紧了,像小时候那样把膝盖缩到胸口,整个人团成一个小小的球。
过了几天,那个梦被他放在心里慢慢焐着,焐成了一小块暖玉,贴在胸口贴得稳稳当当的。
他不跟别人说,只是在每天早晨上坟场**的时候,会多在那块青石头上坐一会儿,看着坟场上枯黄的草和灰白的坟包,嘴角弯一弯。
十二月里下了两场大雪,一场比一场大。
第二场雪过后,整个汀州都被埋在雪底下,镇上的人几乎不出门了,各家各户都在屋里猫冬。
陈阿九却在一天清早照常出了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上了坟场。
他走到那块青石头旁边想坐下来歇歇,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身体晃了一下,扶着石头慢慢坐下。
他靠在冰凉的石头表面上,喘了几口气。
陈阿九这具身体到底不如年轻时候了,三十岁出头的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守了十二年,骨头缝里攒了多少寒气他自己清楚。
他知道这个冬天不太好过。
这几天夜里睡着的时候,他常常觉得自己的魂魄在那具身体里浮浮沉沉的,像水面上漂着的叶子,一会儿贴着实处,一会儿又荡起来。
他知道“沈却”在这个身体里待的时间快到了。
他没有害怕。
四世了,他早就明白了生死不过是换一副皮囊继续走。
他只是想,走之前得把坟场里那些该补的补一补。
前些日子东边老榆树底下那排坟包有几个被兔子拱松了,还没来及拍实。
南坡沟边上那一片土也被雨水冲得薄了,来年开春要是化雪快了,怕是要往下溜。
那天他在坟场待了比平时久一些,把东边的松土拍了,南坡的薄土又加了厚厚一层,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抹平了。
回到土屋里天色都暗了,他生了火煮了一碗粥,就着半块腐乳吃了。
临睡之前把柜子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那半壶老酒还剩了个底儿,他想了想,一口喝干了。
柜子底下压着三件换洗的棉衣,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把最外面那件羊皮坎肩抽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第二天穿了。
碗筷灶具洗得干干净净,水缸里添满了清水,柴垛上的硬柴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妥当了,像是出远门前最后一次打扫屋子。
腊月二十那天夜里又开始下雪了。
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粉,不紧不慢的,能下整整一夜。
陈阿九喝了碗热汤就躺下了,裹着被子听着窗外沙沙的落雪声,心里很静。
他闭上眼睛,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慢慢往下落,落到一片温热的水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真正的陈阿九六岁那年冬天在镇东头的大柳树下蹲着,冻得嘴唇发紫,一个过路的老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想起了第一世在长安城的春天,裴映在梅林回头冲他笑的那一眼,绿叶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他想起了老神仙在两界缝哈哈大笑时的白胡子,那句“你自己放不下的执念,就是有人在追你”;他想起了红雪落在他手背上化成水痕的那一点点暖。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了公鸡打鸣,远远地从镇上传来,模模糊糊的。
他睁开眼,觉得身体很轻很轻,轻得好像随时会飘起来。
他慢慢坐起身,披上那件羊皮坎肩,推开了门。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天是青灰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洗过的旧瓷片。
坟场上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坟包都被雪盖得圆润柔软,像一个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孩子。
陈阿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嘴角弯了弯,迈步走了出去。
他沿着那条走了十二年的小路慢慢走着,脚底下咯吱咯吱的。
走到坟场边缘那块青石头旁边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下来,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坐了下去,靠在冰凉的石头表面上。
他的呼吸很轻很轻,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散了。
他望着面前那一片雪白的坟场,眼睛慢慢阖上了。
风从他耳边吹过去,吹动了羊皮坎肩上松了的扣绊。
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有人看见一个弓着背的守墓人坐在坟场高处的青石头上,靠着石面,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
王小桃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那天她娘蒸了一锅南瓜馒头,让她给九叔送几个去。
小姑娘挎着篮子一路小跑到坟场边上的土屋,喊了两声“九叔”没人应,推门进去里头空空的,灶台凉了,被褥叠得齐齐整整。
她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往坟场上跑。远远看见陈阿九坐在那块青石头上,她还松了一口气,跑近了喊他:“九叔!我娘蒸了馒头…”
没有回答。
她再走近两步,看见陈阿九的脸是安详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松松地搭在膝盖上,那双手她认得。
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和冻裂的口子,冬天总是通红通红的。
今天那双手却是惨白的,指甲下面泛着淡淡的青色。
王小桃手里的篮子“啪”地掉在雪地上,南瓜馒头滚了一地。
“九叔!九叔!”
她的声音尖尖的,刺破了清晨的安静。镇上的人听见了,赶过来看,慢慢围了一圈。
王屠户拨开人群挤到前面,蹲下去探了探陈阿九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手腕,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众人说:“走了,没受罪,走得安详。”
几个妇人开始抹眼泪。
许掌柜从人群后头挤进来,看了看陈阿九的脸,叹了口气:“这个阿九啊,苦了一辈子,走的时候倒像个享福的。你们看他那嘴角,笑着的。”
镇上的百姓凑了钱,请了纸扎铺的刘老汉糊了纸人纸马、一应祭品,又请了棺材铺的周木匠打了一口薄皮松木棺材。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他们把陈阿九葬在了坟场外围,紧挨着他守了十二年的那十万无名将士。
没有立碑,镇上的人商量过要不要立一块,最后还是周木匠说了句:“阿九这个人一辈子不爱张扬,立了碑他反倒不自在。就让他跟那些人待在一块儿吧,谁也不分谁。”
可王屠户私底下请了石匠,在坟场南边那条干涸的小溪沟里捡了一块河卵石——跟陈阿九枕头底下藏着的那块差不多大小、差不多形状。
石匠在石面上刻了一个很小的“九”字,笔画刻得深,又用朱砂描了红。
小年那天下葬的时候,王屠户把那块石头放在了新垒的土包前面,压在一捧干土底下。
镇上的人看见了都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