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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嘉宁命人送来一盏药。

药盏摆在我面前,热气袅袅,苦腥味隔着半丈便钻进喉中。

她坐在软椅上,手里慢慢转着一枚玉镯。

“沈棠,听闻你从前也识些药理?”

我没答。

两个宫女上前按住我的肩。

嘉宁笑道:“别怕。本宫近来身子欠安,太医开了方子,只是入口的东西,总得有人先试试。”

我看了眼那碗药。

“公主金枝玉叶,身边太医宫女无数,偏要我一个罪奴试?”

她垂眸笑了笑。

“你不是命硬吗?刑场上那么多人死了,偏你活着。既然活得下来,替本宫尝一盏药,算不得委屈。”

宫女捏开我的嘴。

药汁灌进喉咙的刹那,我腹中猛地绞起,像有细刀从身体里翻搅。

我摔在地上,指尖抠进砖缝。

嘉宁微微变色,随即又笑了。

“原来真不干净。”

门被推开时,我正疼得伏在地上。

谢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嘉宁慢慢搁下茶盏。

“谢妄,本宫只是让她试一口药,她便闹成这样。”

她轻轻一笑。

“不知道的,还当本宫容不下一个罪奴。”

谢妄先看向她。

“公主言重了。”

我疼得抓住他的衣角。

“解药......”

谢妄垂眼看我,声音冷淡。

“宫里的药,公主怎么会有解药?”

我怔住。

嘉宁在旁淡声道:

“若她真有个好歹,倒成了本宫的不是。”

谢妄俯身将我抱起。

“她命硬,死不了。”

他抱着我往外走。

嘉宁忽然道:“婚期呢?”

谢妄没有停。

“照旧。”

我靠在他臂弯里,忽然连疼都觉得淡了。

原来有些刀子捅得太深,反而不见血。

他将我抱回偏房,翻出一只小瓷瓶,倒了半粒药塞进我唇间。

“咽下去。”

我心口刚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瞬,他又道:

“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攀咬公主。”

于是我咬着药,不肯咽。

谢妄声音沉瞬间下来。

“沈棠,不要拿命同我赌气。”

我抬眼看他。

“你几时在意过我的命?”

他眼底红得厉害。

“我一直在意。”

“在意到杀我沈家满门?”

谢妄的神情瞬间冷了。

“沈家之罪,朝堂已有定论。”

“我阿爹不会认罪。”

“他认了。”

我僵住。

门边跪着的小厮抖了一下,颤声道:“姑娘,沈老将军昨夜在天牢画押,今晨......今晨大人奉旨赐了毒酒。”

屋里静得可怕。

我慢慢转头,看向谢妄。

原来不是谢妄一时顾念旧情,替我留了最后一面。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谢妄沉默了许久。

“棠棠,我亲自去,至少还能给伯父留一具全尸。”

我抬眼看他。

原来他杀我父亲,还要我谢他仁慈。

接着我轻声问:“我阿爹临终前,说了什么?”

谢妄沉默了。

我替他说下去。

“他说,叫我别恨你,是不是?”

谢妄眼中痛色一闪。

我便知道猜中了。

我把手抽回来。

“出去。”

谢妄刚要开口,嘉宁便推门进来。

“谢妄,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她眼尾泛红,身子轻轻一晃。

谢妄立刻起身扶住她。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嘉宁低声道:“那碗药是宫里送来的,若沈姑娘出事,旁人会不会疑心我?”

谢妄沉默片刻,看向我。

“今日的事,不许外传。”

我看着他扶住嘉宁的手,低头笑了下。

“奴婢哪敢。”

嘉宁轻声道:“谢妄,我们走吧。”

谢妄看了我一眼。

我别开脸。

“恭送公主。”

他站了许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门合上的一刻,我伏在榻边,吐出一口黑血。

袖中红绳滑落,已黑过半。

南疆巫医说过,红绳黑尽,人便该走了。

到了如今,他的喜事,一日近似一日。

我的死期,也一日近似一日。

我其实早就托沈家旧人备好了出府的路。

只是那时我还舍不得。

可如今想来,人不能总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若真要死,我也该死得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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