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大婚那日,京中细雨如丝。
喜轿自朱雀街入府,鼓乐喧天,满堂贵客皆道这是一桩天赐良缘。
我被嬷嬷从偏房拖出来,换上一身灰白奴衣,跪在喜堂下奉茶。
茶盏滚烫。
我托了片刻,便疼得发抖。
嬷嬷在我耳边低声骂:“拿稳些。今日是公主大喜,若出了差错,谢大人也救不得你。”
我心里只觉得好笑。
他确实救过我。
只是他每救我一次,便要在我身上再添一道伤。
谢妄牵着嘉宁跨过喜堂时,满堂宾客齐声贺喜。
他一身大红吉服,腰间还悬着那枚旧玉佩。
那是三年前我送他的。
他离京前,我亲手替他系上。
那时他说,等他回来,便换他替我系嫁衣带。
他果然回来了。
只是牵着旁人。
嘉宁坐在主位上,尽显娇艳。
她瞧着我,笑道:“沈棠,过来敬茶。”
我端茶上前,跪下。
“请公主用茶。”
嘉宁没有接。
她侧头看向谢妄。
“该叫什么?”
“公主?”
她轻轻笑了声。
“沈棠,今日过后,我便是谢府正妻。你一个罪奴,给我敬茶,还敢只唤公主?”
我端着茶盏的手僵住。
谢妄看向我,语气平稳。
“沈棠,叫夫人。”
我忽然明白了。
今日宾客满座,圣眷在上,公主不能委屈,谢家不能失礼,新帝不能起疑。
所以能被委屈的,只有我。
我低下头。
“夫人,请用茶。”
嘉宁这才伸手。
可她指尖才碰到茶盏,便忽然松开。
滚茶泼在我手背上,烫得皮肉立时红肿。
她却先轻呼了一声。
“呀,你怎么端茶的?”
宫女忙跪下:“公主的手都红了!”
谢妄一步上前,先去看嘉宁的手。
只红了一点。
我的手背已烫起水泡,白布黏着血肉,揭也揭不开。
他看见了。
可他只是沉声道:“沈棠,认错。”
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妄念,像被一并浇灭了。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疼不疼。
原来不会。
我俯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奴婢手笨,冲撞夫人。”
嘉宁轻声道:“只认手笨怎么够?”
她俯身,凑到我耳边。
“你该说,沈家罪有应得。你能活着看我嫁给谢妄,是我大度。”
我猛地抬头。
谢妄皱眉。
“沈棠,照她说。”
下一瞬,我扬手扇在嘉宁脸上。
“这一掌,替我阿爹。”
又一掌。
“这一掌,替沈家三百二十七口。”
嘉宁捂着脸,哭得声嘶力竭。
“谢妄!你便看着她这样辱我?”
谢妄拔剑。
长剑出鞘声极轻。
可喜堂里骤然无人敢言。
剑尖停在我咽喉前。
他眼底怒意翻涌,更多的却像慌。
“跪下。”
我看着那道寒光,忽然笑了。
“再近些。”
我主动往前一步。
血顺着颈侧落下。
谢妄瞳孔一缩,剑锋擦着我颈侧偏开,斩断红烛。
火光骤起,宾客惊退。
他一把抓住我,声音发冷。
“你想死?”
我疼得脸色惨白,却仍笑着看他。
“是你逼我活着的。”
嘉宁哭着道:“谢妄,她当众打我。你今日若不处置,明日满京城都会笑我连个罪奴都辖不住!”
谢妄闭了闭眼。
再开口,声音冷得像霜。
“将沈棠押入死牢。”
我怔了一瞬。
死牢。
阿爹在那里饮鸩,兄长在那里被挑断脚筋,娘亲在那里撞墙自尽。
谢妄明明知道。
他却说:“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侍卫上前架住我。
经过谢妄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谢大人,新婚大喜。”
他脸色骤白。
我看着他身上的红衣,轻声道:
“你穿红色,真像刑场那日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