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江墨寒盯着那张报名表,眼泪砸在“江墨寒”三个字上,墨迹晕开一团黑。
门帘一掀,林疏桐端着药进来,见他醒了,把碗搁在床头:“趁热喝。”
“我的嗓子,”江墨寒开口,声音却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粝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疏桐沉默片刻:“大夫看过了。”
“怎么说?”
“声带裂了。”林疏桐声音很低,“封嗓时那盆火伤了喉,加上冻伤和心火上冲。大夫说,可能......永远唱不了。”
永远唱不了。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扎进江墨寒耳朵里。
他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膝盖一软,直直往前栽。
林疏桐一把捞住他,他抓着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肉里:“不可能,我唱了十二年,我不能不唱。”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却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
林疏桐没有挣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慢些,慢些,我在这儿呢。”
第二天,林疏桐带他去了城东的老中医住处。
那间屋子弥漫着艾草和苦药的味道,老大夫捏着银针,在江墨寒喉咙周围扎了十几针。
他仰着头,感觉喉**像有蚂蚁在爬,又*又疼,却发不出一点声。
“每日含服冰块,刺激声带。”老大夫写下药方,“再泡药浴,活血化瘀,能不能好,看造化。”
从那天起,江墨寒开始了比死还难熬的日子。
清晨,他对着院里的枯井练气,井口结了冰,他张嘴,努力想发出一个“啊”字,喉咙里却像塞着一团烧红的炭,灼烧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着咳着,一口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直起身,继续练。
林疏桐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盏红灯笼,指节发白。
她不能拦他,只能在他咳血时递上一碗温水,在他晕过去时将他扶回屋里。
药浴更苦,褐色的药水烫得他皮肤发红,他泡在木桶里,仰着头,让药气熏进喉咙,熏着熏着,眼泪就顺着太阳穴流进药水里。
他每日如此,雷打不动。
而县城那边,苏晚棠的日子也不好过。
陆景明搬进了***家属楼,今天说要缝纫机,明天说要自行车,后天又说想吃省城的糕点,让苏晚棠托人去买。
苏晚棠被折腾得焦头烂额,夜里躺在炕上,听着陆景明翻来覆去的抱怨,忽然觉得耳边清净得可怕。
她习惯了江墨寒的安静,以前他唱完戏,就坐在灯下给她纳鞋底,偶尔抬头冲她笑,不说话。
那时候她觉得他懂事,现在她才知道,那种安静有多难得。
“晚棠,”陆景明又推她,“我明天要去县城百货大楼,你陪我去。”
苏晚棠皱着眉:“我忙。”
“你忙什么?”陆景明脸色沉了沉,“江墨寒都走了,你还惦记他,他不就是闹脾气吗,迟早会回来的。戏班子都说了,他除了你,还能去哪儿?”
苏晚棠没说话,她确实托人去戏班问了,得知他去了省城。
她以为他只是赌气,等吃够了苦头,就会回来求她。她甚至还让班主传话:“告诉江墨寒,想通了随时回来,我既往不咎。”
班主回来禀报,说江墨寒没回话,只是跟着一个姓林的女人走了。
姓林的。
苏晚棠心头猛地一刺,像被一根**了进去,她忽然想起婚宴上提灯的那个女人,黑色呢子大衣,眉眼温柔。
她攥紧了拳头,却告诉自己:不可能,墨寒离不开我,他只是在气我。
腊月二十九,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枯井的冰面上,泛着刺眼的光。
江墨寒像往常一样站在井前,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他努力调动喉**每一丝肌肉,像推动千斤重的磨盘。
“勒马......”
声音出来了。
嘶哑,破碎,但确确实实,是人声。
江墨寒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试了一次:
“停蹄站城道。”
五个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江墨寒摸着喉咙,指尖触到喉**那道结痂的裂口,忽然泪如雨下。
林疏桐从廊下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想说什么,却见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嘴角却在笑。
“疏桐,”他摸着自己的喉咙,眼泪滚烫,“我出声了,我还能唱......”
林疏桐看着他,眼底泛红,轻轻点了点头,伸手将他额前湿透的发丝别到耳后。
晨光里,那盏红灯笼挂在檐角,被风吹得轻轻晃。
远处传来省城戏校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像一声迟来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