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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江墨寒捏着那张旁听生报名表,站在了省城戏校的朱漆大门前。
三年前的春天,他也曾站在这里,手里攥着正式的录取书,笑得满眼是光。
那时候他以为,他的命在戏台上,在苏晚棠身上。
“哟,这不是江墨寒吗?”
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笑,江墨寒回头,看见三个穿着练功服的女生,为首的叫林芳,当年和他同班,如今已是戏校的重点培养对象。
林芳上下打量着他洗得发白的棉袄,目光落在他冻得开裂的手背上:“听说你当年推了录取书,去乡镇戏班等女人,怎么,被甩了,又**脸回来了?”
旁边两个女生捂着嘴笑:“旁听生,也就是个打杂的命。”
江墨寒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报名表,指节发白。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戏校里最底层的影子。
清晨五点,他爬起来擦练功房的地板,水汽混着灰尘,呛得人咳嗽。
白天搬道具,沉重的锣鼓、刀枪把子,压得他肩膀生疼。
夜里等所有人都散了,他才能对着练功房的镜子,偷偷比划几个身段。
没人把他当角儿看,江墨寒也不把自己当角儿看。
可有些事,他躲不过。
比如林芳故意把茶水泼在他刚擦净的地板上,比如有人把他的午饭倒进垃圾桶,再比如某个雪夜,他回到戏校后门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件厚棉袄,底下压着两个热馒头。
江墨寒愣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他故意提前一个时辰起床,躲在廊柱后。
天还没亮,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身影翻过戏校的后墙,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门前,把一袋东西放下,转身就走。
“疏桐。”
那人脚步一顿。
江墨寒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从前稳了许多:“这些日子,是你?”
林疏桐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为什么?”
“我是你师姐。”她声音轻轻的,“师父托我照顾你。”
江墨寒看着她肩上的雪,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练功房的暖气总是莫名其妙修好,他搬不动的道具总是被人提前挪到墙角,他擦地板时窗台上总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
他眼眶一热,却忍住了。
“疏桐,”他哑着嗓子说,“我不需要人可怜。”
林疏桐终于转过身,目光柔柔地看着他:“江墨寒,我不是可怜你。”
江墨寒一怔。
她转身翻过墙头,消失在风雪里。
江墨寒站在原地,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而这抹笑,恰好落进了街角一双眼睛里。
苏晚棠站在戏校对面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盒从县城带来的冻疮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看见江墨寒和林疏桐并肩站在雪地里,看见他低头笑的那一瞬间,她手里的冻疮膏盒子被捏得变了形。
那笑容她曾经很熟悉,十六岁那年,江墨寒唱完《罗成叫关》**,也是这样低头笑,眼睛弯成月牙。
后来她再没见过。
她想上前,脚却像生了根。
“晚棠?”
身后传来陆景明的声音,不咸不淡。
苏晚棠猛地回头,看见他裹着崭新的红围巾,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笑盈盈地走过来:“我打听了半天,原来你在这儿,走,去我表姐家坐坐,她就在戏校后勤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街对面的江墨寒。
陆景明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随即挽住苏晚棠的胳膊,声音拔高了八度:“哎呀,那不是墨寒吗,怎么在戏校扫大街呀?”
江墨寒闻声抬头,陆景明已经松开苏晚棠,快步走了过来。
他故意撞向江墨寒怀里,江墨寒手里正拎着一桶刚打来的热水,准备擦地。
陆景明肩头一撞,水桶“哐当”翻倒,热水泼了江墨寒满裤腿,烫得他小腿一阵刺痛。
“哎呀,墨寒,对不起对不起。”陆景明夸张地叫着,伸手去扶他,袖子一滑,腕上那块怀表明晃晃地露出来,“都怪我,走路不稳,你没烫着吧?”
他摸了**口,笑得客气:“对了,晚棠非要来省城看我,我就跟着来了,墨寒,你不会介意吧?”
江墨寒低头看着裤腿上的水渍,又抬眼看向那块怀表。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去,把水桶扶正,捡起抹布,拧干,然后站起身,从陆景明身边走过,一步没停。
陆景明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晚棠站在槐树下,看着江墨寒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他看见这块表会夺,会怒,会哭。
现在他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三天后,京剧院来戏校挑人。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要挑一个青年小生,去省城大剧院演开年大戏。
戏校的重点学生都摩拳擦掌,林芳更是提前三天就开始练嗓。
挑人的那天,练功房里坐满了京剧院的老先生。
原定试唱的学生突然发了高烧,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班主急得团团转,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落在角落里正在擦镜子的江墨寒身上。
“那个旁听生,江墨寒,你来顶一下!”
全场哗然。
林芳嗤笑:“老师,他嗓子都封了,让他唱,别污了先生们的耳朵。”
江墨寒放下抹布,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练功房中央。
他穿着最普通的灰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脸上没有妆,苍白得像纸。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了嘴。
“勒马停蹄站城道......”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全场死寂。
那不是三年前黄莺出谷般的清亮,也不是封嗓夜嘶哑破碎的哀鸣。
那是一种历经劫火后的沉郁,像枯井里涌出的活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痂撕裂的疼,却又奇异地勾魂摄魄。
“银枪插在马鞍鞒......”
尾音未落,坐在最中央的白发老先生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嗓子,”他颤着声音,眼底全是震惊,“是死灰复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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