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知意扶着林婉回到沈家时,院门被夜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响很轻,却像把她从陆家堂屋里彻底推了出来。
屋里没有点大灯,只有灶房里一点余火还亮着。苏棠一直等在院里,听见动静便站了起来。她原本攒了一肚子骂人的话,可看见沈知意身上的红裙和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话到嘴边,只剩下发涩的一句:“回来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
苏棠看向林婉,见她眼眶通红,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真当着你们的面说了?”
这一次,沈知意没有替陆峥遮掩,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强撑着笑说没事。
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苏棠眼圈一下红了,咬着牙骂:“陆峥就是个**。”
若是从前,沈知意一定会下意识替他说一句。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性子冷,他只是讨厌娃娃亲,不是讨厌她。
可今晚,她没有再替他找理由。
林婉咳得厉害,沈知意先扶她进屋,倒了温水,又把药重新温上。等林婉缓过那阵咳,她才蹲下身,替母亲把鞋脱了。
林婉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心口疼得像被钝刀磨着。
“知意。”她声音哑得厉害,“妈今晚才算想明白,妈从前总觉得陆家是依靠,可若这依靠让你受委屈,就不是依靠,是绳子。”
沈知意手指顿了一下。
林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泪落下来:“妈不该让你一个人撑这么久。”
沈知意抬起头,眼里也有湿意,却没有哭。
“妈,不怪您。”她声音很轻,“是我自己舍不得。”
舍不得那一点点旧日的好,舍不得少年陆峥递来的糖,舍不得这些年自己一针一线、一日一日攒出来的喜欢。
可舍不得,不代表还要继续往前撞。
她已经撞得够疼了。
那一夜,沈知意没有再翻那个旧铁盒。
在那个夜里被她重新压回箱底。她说过不再打开,就不会再拿出来一遍遍折磨自己。
她只把红裙换下来,仔细抖去裙摆上的灰。
苏棠站在旁边,忍不住道:“还留着它做什么?”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条裙子。
红色依旧鲜亮,漂亮得很。它没有错。错的是她曾经把自己所有盼头都寄在这条裙子上,以为穿上它,就能等来陆峥一句愿意。
“洗干净,收起来。”沈知意说,“以后再穿,就不是为了他了。”
苏棠怔了怔,眼眶更红。
半夜,林婉睡得不安稳,咳醒了两回。沈知意守在床边,给她递水,替她顺气。等天快亮时,林婉忽然坐起身,从枕边摸出一把旧钥匙。
“知意,柜子第二层,针线匣底下,有个蓝布包。”
沈知意一愣,很快明白过来。
她打开柜子,从针线匣底下取出那个蓝布包。布包被压得很平整,外头缠着两圈细线。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玉扣。
那是陆老爷子当年留下的信物。
小时候,沈知意戴过几年。后来她渐渐大了,林婉怕她戴着招人闲话,也怕磕坏,便替她收了起来。可即便不戴在身上,那枚玉扣也一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系着沈家和陆家的婚约。
从前每次旁人提起她和陆峥,沈知意心里都会想,至少还有这枚玉扣在。
如今,她看着那枚玉扣,只觉得它凉。
林婉低声道:“明天,妈陪你去还。”
沈知意握着玉扣,沉默很久。
“好。”
第二日清晨,沈知意没有穿红裙。
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青衬衫,下面配黑色长裤,头发简单扎在脑后。镜子里的姑娘眼睛还有些红,可脊背挺得很直。
苏棠原本也要跟去,被沈知意拦住了。
“这是沈家和陆家的事,我和我妈去。”
苏棠急道:“我怕他们又欺负你。”
沈知意弯了弯唇:“昨天最疼的话已经听完了,今天只是还东西。”
可苏棠知道,还东西未必比听拒绝更轻松。
听拒绝,是别人把门关上。
还信物,是沈知意亲手把那扇门落锁。
陆家院门开着。
昨夜堂屋里的饭菜已经收了,长桌也擦得干干净净,可那种冷掉的尴尬还像油烟味一样,散不干净。
周玉兰正在院里晾抹布,看见沈知意和林婉进门,手里的动作一停。
“弟妹,知意,你们怎么来了?”
林婉脸色苍白,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客气地赔笑。她握着沈知意的手,声音很稳:“来还一样东西。”
陆建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脸色便变了。
陆峥也在。
他站在堂屋门口,军装扣得整整齐齐,像昨晚那场混乱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可他眼底有淡淡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沈知意没有看他太久。
她走进堂屋,把蓝布包放到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玉扣露出来的那一刻,陆建国的眼睛瞬间红了。
“知意……”
他嗓子发哑,半晌才说:“这东西,你留着也行。亲事退了,两家的情分还在。”
沈知意摇头。
“陆叔叔,两家的情分我记着。可这枚玉扣不是普通旧物,它代表的是婚约。”
堂屋里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婚约已经退了,它就不该再留在沈家。”
周玉兰脸色有些发白。
她昨晚还在想,沈知意说退婚,会不会是一时赌气。姑娘家脸皮薄,被陆峥当众拒绝,气急了说几句狠话,也不是不能理解。等过几日,她们陆家再送些东西过去,说几句好话,也许这事还能缓一缓。
可现在,玉扣摆在桌上。
这不是赌气。
这是沈知意真的不要了。
陆峥的视线落在那枚玉扣上,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昨晚沈知意离开时说,婚事已经退了,以后别再那样叫她。
那时他还觉得她太决绝。
可此刻他才明白,她不是嘴上说说。她是在一件一件,把和他有关的东西从自己人生里清出去。
陆建国抬手捂住眼,声音沉得发颤:“是陆家对不住你们。”
林婉轻轻摇头。
“陆大哥,明远救你,是战友情义。你这些年照顾我们母女,我也感激。可感激不能换知意一辈子的委屈。”
周玉兰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也没有亏待沈知意。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不适合做军嫂太漂亮不稳当”,脸上顿时烧得慌。
沈知意把蓝布包收好,向陆建国弯腰行了一礼。
“陆叔叔,以后您若还认我爸这个战友,我逢年过节该来看您,仍会来看。但婚约这件事,从今天起,就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到陆峥身上。
没有怨,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陆营长,以后大院里若还有人拿这门亲事说笑,也请你说清楚。不是我沈知意还惦记你,是这门婚事已经退干净了。”
陆峥脸色微变。
这句话比任何怨怼都让他难受。
因为沈知意没有求他回头,也没有怪他无情。她只是当着陆家人的面,请他以后别再让旁人把她和他绑在一起。
从前他最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可当沈知意真的替他把界限划得干干净净,他却没有一点轻松。
陆峥喉结动了动:“沈知意,你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沈知意看着他。
“陆营长昨晚说得也很绝。”
陆峥被这一句堵住。
沈知意没有继续刺他,只轻声道:“不过你说得对。婚姻不能拿恩情来定,我也不能拿喜欢去求一个不愿意的人。”
她扶住林婉。
“妈,我们走吧。”
林婉点头。
母女二人转身往外走。陆峥下意识往前一步,却被陆建国冷冷叫住。
“陆峥。”
陆峥脚步顿住。
陆建国看着他,声音疲惫又严厉:“昨晚是你不要她。今天她来还信物,你还想叫住她说什么?”
陆峥沉默下来。
是啊。
他还能说什么?
说他不习惯?说他心里堵?说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沈知意从前怎样,是被他一次次推出来的。
院门外,沈知意扶着林婉慢慢往回走。
大院里已经有人看见她们从陆家出来,远远投来打量的目光。若换作从前,沈知意一定会低头避开,怕别人议论,怕给林婉丢脸。
可今天,她没有躲。
她走得很慢,也很稳。
蓝布包里里空荡荡的,玉扣已经不在了。
可她心里竟也像空出了一块地方。
那块地方原本压着旧梦、婚约、等待和不甘,如今被清出来,疼是真的,冷也是真的,可风终于能吹进去。
陆家堂屋里,陆建国把那枚玉扣拿起来,指尖都在发抖。
这是老战友留下的信义。
也是陆家亏欠沈家母女多年的见证。
周玉兰站在一旁,低声道:“老陆,这事……是不是就真这么算了?”
陆建国抬头看她一眼。
“不是算了。”
他声音很沉。
“是知意不要我们陆家了。”
陆峥站在门口,望着沈知意离开的方向,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明明得到了自由。
可那扇院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却觉得,有什么比婚约更重的东西,也跟着被她一并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