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3章

较大的留作口袋衬,小的包成两粒布扣,最窄的一条则压在领口内侧,免得新布磨脖子。
杏芳来试衣时看不见这些细处,可沈知意知道,一件衣裳好不好,不能只看镜子里的第一眼。
真正陪人过日子的,是抬手不扯、坐下不绷,也是洗过许多次后仍不扎皮肤。
她想做的不只是让人一时惊艳的新样子,还要让那份漂亮经得住寻常日子。
这个念头,她也郑重写进了新账本的空白页,像给往后的自己立下一条不肯敷衍的规矩。
她会一直记住。
“看着收腰,里面却不勒。袖笼放宽一点,干活也方便。”
杏芳眼睛一亮:“真能两样都占?”
“试过才知道。”
沈知意嘴上说得稳,第一剪落下时,掌心仍旧出了汗。
从前替人改旧衣,剪坏了还能拆补。这回是一整块新布,也是她第一次从量尺寸、画纸样到裁剪缝合全由自己做。
那晚她做完复习计划,才把布铺上桌。
煤油灯光发黄,她每裁一处,都要用尺再量一遍。
林婉半夜醒来,见她还在锁边,忍不住心疼:“明日再做吧,别熬坏眼睛。”
沈知意咬断线头,笑道:“把这只袖子收完就睡。”
话虽这么说,等衣裳有了完整模样,窗外的天已经泛白。
三日后,杏芳来试衣。
胡婶先围着女儿转了一圈,眉头越看越紧:“是不是太窄了?这腰掐得这么细,像什么样子。”
沈知意还没开口,杏芳便跑到镜子前。
镜子只有半人高,她退了好几步才看见全身。裙腰贴合,裙摆却留着活动的量,圆领边压了一圈同色细褶,既不出格,又把她原本平平常常的一张脸衬得秀气起来。
杏芳试着抬胳膊,又蹲下捡东西,哪里都不绷。
“妈,我就要这件。”她转过身时,脸都是亮的,“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也挺好看。”
胡婶到了嘴边的挑剔顿住了。
院门外正好有人来送衣裳,看见杏芳,也挤进来问。不到一会儿,小院里围了五六个人。有人摸领口,有人看腰线,还有人当场问同样的样子能不能做一件。
胡婶听得多了,脸色终于松下来,却还惦记着讲价:“知意,咱们都是熟人,剩下那一半工钱,你看能不能——”
杏芳先把钱塞到了沈知意手里。
“该多少就多少。百货大楼买件成衣还不一定这么合身呢。”
几张毛票落进掌心,轻飘飘的,沈知意却握了很久。
这不是补袖口的两角,也不是替人改裤脚的三角。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为她画出来、做出来的样子付钱。
她回到桌边,在新账本上认真写下:碎花布拉吉一件,工钱二元四角,已结清。
杏芳临走前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相看的事其实是胡婶着急,她自己更想报名进厂里的宣传队。
“我以前不敢上台,总觉得自己站出去不好看。”她摸了摸新裙的领口,“联欢会那天,我想去试一回。”
沈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二元四角不只是一笔工钱。
一件衣裳不能替人过日子,却能让一个总低着头的姑娘,愿意抬头走到人前。她从前爱漂亮,常被说成心思不正。直到今日她才更确定,让人喜欢镜子里的自己,并不是一件轻浮的事。
她把二元四角分成三份:一元给林婉买药,八角留下买线扣,六角攒着买题集。最后剩下的几角,她没有动,写在“本钱”一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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