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刚碰到那老汉后颈的柳叶印,就觉出一股凉意在指缝里钻,不是邪术侵体的阴寒,是铜爪陈故意留的警示气。
苏守拙把随身带的搪瓷碗往地上一扣,倒出小半把晒焦的艾绒,捏碎了往老汉鼻下撒。按行里老规矩,被点了柳叶印当伞奴的人,魂先被锁在伞柄上,人只剩半口气,要是直接硬扯印记,半条命当场就得交代。
我蹲下身,指尖顺着老汉后颈的骨缝慢慢摸,摸到那枚柳叶印的边儿,指腹蹭到点黏糊糊的绿汁。这是铜爪陈的老手段,用泡过柳树枝的黏水混着锁魂符灰按在皮肤上,人醒了之后只会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往草里走,半点记不起见过谁。
“不能动他身上的符,一动铜爪陈三里外就能感应到。”苏守拙压着嗓子开口,指尖往碗底的七颗星点上点了点,“这碗是**坳传下来的旧物,他特意摆这儿拦路,就是想引咱们急着进村踩他布好的空鞋阵。”
我点头,没碰老汉手里攥的黄纸符,反而摸出兜里桑皮纸剪的小纸人,倒了滴随身带的黄酒在纸人额头上。这是爷爷早年教我的瞒魂小术,纸人沾了活人的人气,往柳叶印上一贴,锁着的半缕魂就能暂时挪到纸人上,人不会醒,气却能全遮得严严实实。
之前在黄泥村我只顾着救人,没防着铜爪陈留后手,这次他既然想把我们当猎物引,我也没必要顺着他的路子走。
贴好纸人,我和苏守拙没碰那陶碗,反而从草棵里抽了两把带露的狗尾草,绕着躺着的老汉圈了个半圈,又往草叶上撒了点随身带的干草木灰。这样路过的村民远远看见,只会以为是哪个老汉喝多了躺这儿歇脚,不会凑近乱碰破了瞒魂的气。
往侧边绕路的时候,我特意蹲下来,摸出半片之前从黄泥村清出来的阴伞碎布,往道边老槐树的树洞里塞了小半块。这碎布上沾过铜爪陈的伞气,也沾过我掌心里的艾草气,他要是敢回头查伞奴的动向,顺着气找过来,最先摸到的只会是我故意留的假线索。
苏守拙看我动作,挑了下眉,没多说,从兜里摸出半枚当年守谱人专属的铜制小棋,往树底下的泥缝里一按。那铜棋上刻着极小的伞花暗纹,是三十年前行里所有邪匠见了就躲的标记,铜爪陈看见,铁定知道当年掌百家烟火碗的人出了山。
绕了小半个时辰,我们才摸到**坳村西头的老铜匠铺后墙。铺子里早就荒了,墙皮掉得七零八落,院角长的半人高的野蓟花上,全沾着星星点点的铜锈绿。
我贴着墙根听了会儿,没听见预想里的伞骨转动声,只有风刮过破窗户纸的哗啦响。
不对劲。
按之前铜爪陈的行事风格,他既然抓了伞奴盯梢,铁定在铜匠铺周围布了锁阵等我们钻,不可能半点动静都没有。
苏守拙冲我递了个眼神,指尖往腰间别着的竹筷上摸。我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还在明处,他在暗处,先摸清楚铜匠铺里有没有村民被困,比直接破阵稳妥。
我摸出兜里的艾条,用随身带的火柴点着,往墙根的泥土上熏。艾烟飘起来,顺着墙缝往院子里钻,不过片刻,烟就打着旋儿往回跑,烟丝上沾了细碎的铜锈末,落在我手背上,凉得发*。
院子中央埋着东西,不是铜锈片,是七只摆成星型的空布鞋,鞋尖全对着铜匠铺的堂屋门。
是空鞋阴缠阵,比我们预想的晚布了半个时辰,阵眼还没完全稳。
我忽然想起刚才草里躺着的老汉,后颈的柳叶印刚打上去没超过半个时辰,铜爪陈根本没走远,他刚才就在铜匠铺里,盯着村口的路等我们撞阵。
可为什么没等我们来?
苏守拙忽然指尖往东边的村路上指,我抬眼望过去,看见**坳村东头的晒谷场上,飘起了一丝淡青色的烟,不是烧柴的烟,是晒谷场上铺的干荞麦壳被点着的烟。
铜爪陈根本没打算在铜匠铺耗着,他引我们来这边盯着空鞋阵,自己转头去了**坳村东头的老染坊。
那老染坊我刚从木盒里半张残页上看见过记载,早年给全村人染孝布,染缸底下泡着几十层浸过孝子泪的老靛蓝泥,是他要找的七样阴器里的第三样。
我刚要抬脚往村东头冲,脚底下忽然踢到个硬东西,是枚半埋在土里的绿铜扳指,戒面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七角星,正是铜爪**才故意丢在这儿的。
他根本不是急着找第三样阴器丢了扳指,是刚才盯着我们绕路的时候,故意把扳指留在铜匠铺墙根,引我们以为他慌不择路往村东跑,实则他绕了个圈,正往我们刚才留伞奴的草棵方向去。
他要杀伞奴灭口,抹去所有他来过**坳的痕迹。
我捏着那枚还留着余温的绿铜扳指,忽然明白过来——他故意留扳指引我们来铜匠铺,又折返灭口,是想让我们两头跑,耗尽我们的脚程和精力。之前我总以为追着他的线索走就不会错,现在才反应过来,从他在黄泥村逃出去的那一刻起,每一步路,他都在反过来给我们下套。
苏守拙手里的搪瓷碗“当”的一声磕在墙皮上,碗边震出点细碎的瓷渣。我俩没敢耽搁,转身往来路冲,刚跑出去几十步,就听见草棵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伞骨转动的吱呀声。
刚才我贴在老汉后颈的桑皮纸小纸人,纸角已经开始焦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