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顾衍把车停在档案科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碎成一片黄白色的光。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指节碰到塑料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副驾上放着那份封存的旧物证袋——今天上午从证物室调出来的。袋子是棕**的牛皮纸,封口处的胶带已经发脆,边角翘起来一小截,露出底下的灰。顾衍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十几秒,伸手拿过来,撕开封口。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件叠好的深蓝色警服外套,一个磨掉漆的保温杯,还有一只黑色的录音笔。他在办公室里已经翻过三遍,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文件袋不在了。
顾衍把袋子重新封好,推开车门。档案科在一楼最东边,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隔几米就有一段暗影。他走到尽头的铁门前,敲了两下,门上的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锈色。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推开门,档案科值班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警,姓许,在局里干了快二十年,头发剪得很短,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她认出顾衍,没多问,指了指靠墙的铁皮柜:“你要的东西在三号柜,**层,编号是2017-0612。”
柜门拉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层空了大半,只有一个黑色的塑料文件夹立在最里面。顾衍抽出来,翻开封皮,里面夹着五张纸,全部是交通监控的截图打印件。他把纸张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十字路口,一辆银色轿车停在红灯前。第二张是那个路口的全景,拍到轿车右转,车尾灯亮着。第三张画面模糊了一些,拍的是咖啡厅门口的台阶,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正站在那里,背对镜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模样的东西。
**张是地铁口,时间戳是当晚九点四十三分。
第五张没有行人,只有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路边,车手戴着头盔,看不清面目。
顾衍的手指停在第三张上。那个女人他认识——苏晚。
“这些是原始截图?”他问。
许姐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是,2017年6月12号,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的交通监控截图。指定路段在和平路与建设路交叉口附近。当时是专案组调取的,原件归档之后没有借出记录。”
“没有借出记录?”顾衍抬起头。
“没有。”许姐推了推眼镜,“但这个文件夹的位置不对。按理说应该放在柜子最里面,我早上查的时候,它在第三排,像是被人动过。”
顾衍把截图收进文件夹,合上。“这案子当年是谁主办的?”
“你前搭档。”许姐语气很平淡,“余烽。他殉职之后,专案组就撤了,所有材料统一归档,再没人动过。”
余烽。
顾衍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七年前的事,他以为自己和那起旧案已经彻底断了关系。可赵姐的账本第三页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正是余烽的弟弟,余亮。而现在,苏晚出现在余烽殉职前夜的监控录像里,第几秒?
第十一秒。
他回到车里,文件夹放在副驾上,启动引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棠发来的消息:晚上十点,苏晚加了一次咨询,提前通知你。
顾衍没回。他把手机丢到中控台上,挂挡开出停车场。车窗上起了雾,他伸手擦了擦,指尖碰到玻璃,留下一道弧形的印子。
二十几分钟后,他把车停在苏晚诊所楼下的停车场。熄火的时候,他看见楼上三楼的灯亮着——正是那间朝北的咨询室。顾衍下车,锁了车门,走进电梯,按了三楼。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他走到咨询室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里面有光透出来,还有说话声。
“你查到什么了?”苏晚的声音,语气很淡,像在聊天气。
“监控录像。”顾衍推开门。
苏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蓝光照在她脸上。她抬头看了顾衍一眼,没有惊讶,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放到桌面上一沓文件上。“你比我想的要快。请坐。”
顾衍没坐。他走到办公桌前面,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到第三张截图,转过去推到她面前。“这个人是你。”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伸手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了几秒,放回去。“是我。”
“2017年6月12号,晚上九点多,你在和平路咖啡厅门口见了余烽。他是我当时的搭档,第二天殉职。”
“我知道。”苏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案子当年上过新闻,我看到了。你找我,是想问那天晚上我们为什么见面。”
顾衍看着她。她没有躲避目光,也没有紧张的小动作,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像在等一场意料之中的谈话。
“他来找我做心理咨询。”苏晚说,“连续做了五次。第六次他临时改了时间,约在咖啡厅见面,说是有事要当面交代。那晚他交给我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和几张照片,他说如果他有意外,让我把这些东西保管好。”
“报告和照片的内容是什么?”
“他的评估对象是一个女性,28岁,单身,有轻度社交障碍和隐秘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他没有说叫什么名字,只给出了编号。照片拍的是那个女性被关押的环境——水泥墙面,铁笼,地面有一层干涸的血迹。”
顾衍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尖发白。他没有打断。
“他说那个女性的处境很危险,但专案组的调查方向出了问题,他需要外援。他把资料交给我,是因为他信不过系统内部的人。他说,如果有人查到他查了什么,那些东西留在我这里,至少不会全部消失。”
“那个文件袋现在在哪?”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他殉职之后第三天,我去他家收拾遗物。文件袋不见了。我翻遍了整间屋子,书架、衣柜、床底,甚至连冰箱后面都找了——没有。后来我意识到,有人比我先到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先到过?”
“因为他家门口的地垫被人翻过,厨房的地砖上有一枚很淡的鞋印,尺码比他大一号。房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说明那人有钥匙。”苏晚抬起头,“余烽殉职之后,他的钥匙应该由单位统一保管。你去查一下,他那串钥匙从案发第二天到现在,经了谁的手。”
顾衍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余烽的遗物清单——钥匙,钱包,手机,一块手表。这些东西被封存在证物袋里,归入档案室。但档案室的借出记录,今天许姐说,没有借出记录。
可文件夹被人动过。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引火烧身?”顾衍问。
苏晚笑了,嘴角弯了很小的弧度,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了。“我妹妹死在那个组织手里,我花了七年时间接近真相,你觉得我怕火?”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停车场,路灯下停着顾衍的车,车窗上的雾还没散尽。“我建议你查一查余烽那串钥匙的去向。还有,当年负责封存他遗物的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职。”
顾衍站着没动,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你为什么要帮林棠?”
苏晚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琐事:“因为她活着本身就是证据。她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从那个笼子里走出来的人。只要她活着,那个组织就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至于她能不能承受住那些记忆——那是我的事。”
顾衍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开口叫住他:“对了,刚才林棠发消息给我,说她在复检报告里发现了一个东西——颈椎第七节附近有一枚微型芯片,很可能是七年前那场脊柱健康筛查时植入的。她让你尽快去医院调取当年的影像记录。”
顾衍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她说她记得那天的体检。”苏晚转过身,目光落在顾衍脸上,“做筛查的医生戴着眼镜,手套上沾了一点碘酒,姿势很奇怪,像是在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门外的走廊里,应急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顾衍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