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周铭申请的那通电话,是下午三点四十分拨出去的。
狱警站在岗亭外,看着玻璃隔间里的犯人拿起听筒,按了五个数字,然后停下来,手指悬在按键上方三秒,又补了三位。听筒贴着他的耳朵,肩膀微微弓起来,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电话打通了,但没人接。忙音持续了四十秒,周铭没挂,就那么举着听筒等,等到系统自动断线。
他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塑料底座磕在金属面板上,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狱警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周铭没有从隔间里出来。他缩在角落,背靠着玻璃墙,两只手攥在胸前,指缝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狱警喊了他一声,没反应,又喊了一声,周铭才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泪水在眼眶里转,没有落下来。
纸条被狱警抽出来的时候,周铭的手指还攥了一下,纸边扯出一道裂纹。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组日期——河滨路89号,2023年11月3日。
那是林棠被绑架前的第三天。
顾衍赶到看守所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他在走廊里碰见值班的刘所,刘所把纸条复印件递过来,说周铭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一早申请了亲情电话,号码打过去是空号。顾衍问是谁的号,刘所摇了摇头:“他不肯说,只说想听听家里人的声音。”
审问室的门打开的时候,周铭坐在铁皮桌后面,**搁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尖发白。他看见顾衍走进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顾衍拉开椅子坐下,把纸条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指尖点了点那行地址:“林棠被绑架前三天,你在这个地方见了谁?”
周铭的目光落在纸上,又迅速移开。他盯着墙角那条墙皮翘起来的缝看了很久,久到顾衍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一点嘶哑的尾音:“顾队,你有没有欠过你还不上的债?”
“你欠了多少?”
“一开始是三十万。”周铭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数数,“**,输了两场,以为自己能翻回来,结果越滚越大,滚到一百二十万的时候,他们找上门了。”
“谁?”
“启明咨询的老板。”周铭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让人带了一本账到我的公寓,打开给我看,里面全是我的借款记录和签字。他说要么替他们做事,要么把我的合同寄到公司。”
顾衍没打断他,只是看着他的手。周铭的手指开始发抖,先是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最后连胳膊都在轻微地颤动。他把手缩到桌下,膝盖并拢,压住抖动的位置。
“他们要你做什么?”
“他们给了我一个档案。”周铭抬起头,眼神里的恐惧终于不再遮掩,像一层皮被生生撕开,露出底下的东西,“林棠的驯化档案,从大学时期就开始记录——她的性格特征、社交圈层、心理承受阈值、容易被什么话触动、恐惧什么场景。档案最后一页的评估写着:适合第七类驯化,建议在封闭空间内持续七日,彻底瓦解其信任体系。”
顾衍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甲掐进铁皮的接缝里。“谁写的评估?”
“苏晚。”周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在嘴边等着了,“她不止是心理医生,她是启明咨询的股东之一。档案从她手里出,然后到我手上,他们让我以情侣身份接近林棠,定期反馈她的状态变化。”
“你参与绑架的动机是什么?”
“他们说林棠不会死。”周铭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他们说只要关七天,让她吃几天苦,磨掉她的反抗意识,出来以后她就会变成一个听话的工具,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那你为什么要在她绑架前三天去河滨路89号?”
周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住话。
顾衍把纸条复印件翻转过来,背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很淡,像是用力不大的结果:“你那天见的不是启明的人,你见的是你的联络人。你拿到了一笔钱,二十万现金,装在牛皮纸袋里。你把它埋在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因为你怕他们不守承诺。”
周铭的脸色一瞬间变了,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人一拳打在胃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知道?”
“你老家的院子,我们昨天下午挖的。”顾衍靠在椅背上,目光没离开他的脸,“金库里那本灰皮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账,‘周铭,20,10.31’,取钱的日子是林棠被绑架前三天。你拿着这笔钱还了你欠的最后一口赌债,你觉得自己可以干干净净脱身了。”
周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眼泪砸在铁皮桌上,溅成细碎的水花,沿着桌面的裂纹往两边渗。他的肩膀开始抖动,哭得很克制,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被掐住似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们要杀她。”周铭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快断的弦,“我以为只是关几天,我以为——”
“幕后老板是谁?”
周铭的肩膀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泪痕还没干,眼睛里剩下的那点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顾衍没见过的复杂情绪——恐惧、愧疚、绝望,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求。“顾队,你真的想知道吗?”
顾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铭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已经瘫软得像一滩烂泥:“是你那个搭档。七年前殉职的那个。他没死。”
审问室里的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顾衍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右手已经按住了桌沿,指节泛白,铁皮桌的边缘被他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不正常:“你说什么?”
“启明咨询的法人是苏晚,但实际控制人,是你搭档的弟弟。”周铭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把话说了下去,“你搭档叫程远,对吧?七年前那场事故,车里烧焦的**DNA对不上,齿模也不匹配。程远在那之前就换了身份,他弟弟用他的名义注册了启明咨询,真正的幕后老板,是你那个殉职的搭档——程远本人。”
顾衍的手指松开桌沿,慢慢直起身。他看着周铭的眼睛,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周铭说的是不是真话。
周铭别过脸,**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我欠他的赌债,就是从启明咨询的手里借的。他一直在用不同的名字活着,见过他的人很少。我就是其中一个。”
审问室外传来走廊上的脚步声。顾衍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纸条上的地址,是谁的?”
周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层纸:“你搭档现在的住处。”
门被拉开,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顾衍站在门口没动,那个地址已经印在脑子里——河滨路89号,2023年11月3日。
那是林棠被绑架前三天。也是程远还活着的最后一天。
三天后,林棠被四个蒙面人拖进那间地下室的铁笼里。程远的线索,在那天彻底断了。而现在,所有线索的线头又绕回了同一个人身上——一个早已被判定死亡,却在地下经营了七年的人。
顾衍把门带上,指节叩在金属门框上,发出三声闷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卷起桌上一张废纸,纸片在地面上翻了两下,卡在墙角。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棠的号码,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五秒。
窗外开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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