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个碗。
只有拳头大，上面满是油泥和黑垢，看着像是刚从泥坑里刨出来的，边上还有个小豁口。
“大闺女，我也没啥报答你的。”
老头把碗硬塞进张秀兰手里，“这个你拿着。”
“这我不能要，您留着吃饭吧。”
张秀兰往外推。
“拿着！”
老头突然加重了语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张秀兰，“记住了，这东西别轻易示人，也别随便扔了。
哪怕是要饭，端着这个碗，你也饿不死。
将来要是遇上实在过不去的坎儿……兴许能救你一命。”
张秀兰看着手里这只脏兮兮的破碗，哭笑不得。
心想这老头怕是冻糊涂了，一个破碗还能救命？
但看着老头执着的眼神，她还是收下了。
“行，大爷，那我给您收着。”
第二天张秀兰再去送饭时，锅炉房边上已经空了。
那床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张用煤渣写在报纸上的字条：“大恩不言谢”。
人走了。
张秀兰回家就把那碗顺手放在了橱柜顶上，用来装点大蒜瓣姜头或者是零钱，这一放，就是三十年。
“妈，那个破碗你怎么还留着啊？”
视频电话里，儿子***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镜头晃动着，**是一套装修豪华的大平层，那是建国在省城刚买的新房。
张秀兰正蹲在老房子的客厅里打包行李。
这片家属院要拆迁了，她得把东西收拾好，先去租个房子过渡一下。
她手里拿着那只小碗，正拿抹布擦上面的灰。
三十年过去了，这碗看着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不起眼得很。
“这是个念想。”
张秀兰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当年那个讨饭的大爷给的，说是能保平安。”
“哎呀妈，您都多大岁数了还信这个。”
儿媳妇小丽的声音插了进来，尖尖细细的，“那碗看着脏死了，上面全是细菌。
咱新家可是欧式装修，摆这么个破烂玩意儿在*架上，来客人了让人笑话。”
张秀兰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那我……那我把它放厨房柜子里，不摆出来。”
“放柜子里也占地儿啊。”
小丽在视频那头撇了撇嘴，手里正剥着一个橘子，“妈，我说您就是太恋旧。
那些旧衣服旧鞋子，还有这个破碗，该扔就扔。
这就是断舍离，懂不懂？
您要是舍不得扔，到时候搬家公司还得加钱。”
“就是。”
***附和道，“妈，您听小丽的。
到了新家，碗筷我们都买了新的，全是骨瓷的，一套好几千呢。
这破碗赶紧扔垃圾桶算了。”
张秀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碗壁上有一层洗不掉的黄褐色釉光，虽然不出彩，但摸着挺顺手。
这几年，她有时候喂流浪猫，有时候装点咸菜，也没觉得哪里脏。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张秀兰叹了口气，“你们忙吧，我再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张秀兰坐在乱糟糟的客厅里，心里有点堵得慌。
儿子出息了，在省城当了经理，娶了个城里媳妇，一年也就回来一两趟。
这次拆迁，儿子说接她去省城住，她本来挺高兴，可听这话里的意思，自己要是去了，怕是也像这只旧碗一样，跟人家那“欧式装修”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