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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圣人标准 时食乐耶 2026-08-19 13:26:02

晚风穿过层层竹枝,簌簌声响连绵不绝。
她握着长剑,缓步走回自己的竹舍,脚步轻缓,心底却反反复复回荡着师尊方才那句告诫。
——人心复杂,不到最后一刻,难辨真伪。
她信许令微的温柔,信三年相伴的照拂,可萧疏寒从未出错的预判、步步精准的提点,让她第一次不敢全然笃定。
桑竹关好竹舍木门,将长剑立在墙角,独坐窗前。窗外月色浅浅,落得一地清辉,安静得近乎孤寂。
入青峰八年,她素来活得简单。
不争、不抢、不疑人、不结怨。
她以为正道便是坦荡,同门便是同心,规矩便是公允。直到近来一桩桩细碎变故堆叠,她才慢慢看清,青峰光鲜圣洁的外皮之下,藏着无数私心与算计。
而最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方才师尊那句——修行最忌心有所系,执念缠身。
桑竹抬手按住自己心口,指尖轻轻发颤。
她不懂情爱,不懂缠绵,可每一次靠近萧疏寒,每一次被他提点、被他庇护、被他冷淡训诫,心底都会掀起不受控制的涟漪。
她会因为他一句温和提点欢喜整日,会因为他一丝疏离落寞许久,会远远望着他练剑便心神恍惚,会下意识想靠近、想追随、想永远留在他身侧。
这份心思沉甸甸、软绵绵,缠在骨血里,挥之不去。
桑竹低声喃喃:“是执念吗?”
若是执念,她所求从不是功法、机缘、地位。
她只求,有他在身边就足够了。
可师徒名分在前,礼法规矩在上,她连深究这份心绪的资格都没有。
更不敢轻言,不敢流露,不敢让半分异样落在师尊眼里。
师尊是青峰仙尊,是六界表率,是世人奉为圭臬的圣人标准。
他一生清明自持,克己守礼,斩断所有私情妄念。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唯一的弟子,心底藏着逾矩的念想……
桑竹不敢再想下去,指尖骤然攥紧,心头一阵发慌。
她只能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一遍遍自我劝慰。
这不是妄念,不是私情。
这只是弟子对师尊,最纯粹、最恭敬、最虔诚的仰慕与依赖。
唯有如此,她才能心安理得留在他身侧,听他讲道,伴他看竹。
夜深渐凉,桑竹敛去纷乱心绪,闭眼调息打坐。
可今夜心神浮动太重,无论如何静心,脑海里始终反复浮现暮色中那道紫衣练剑的身影。
克制清冷、孤挺无尘,却又在细微处,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温柔护持。
不知打坐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下,轻缓有度,是许令微的习惯。
桑竹睁眼,收敛所有情绪,起身开门。
门外月色如水,许令微一身素白仙袍,眉眼温柔,手里提着一小罐凝神茶汤。
“阿竹,还没睡?”
“师姐。”桑竹侧身让她进屋,“夜深露重,师姐怎么过来了?”
许令微将茶汤放在石桌上,轻声道:“明日一早要领秘境玉牌,我怕你紧张失眠,给你送一罐凝神茶。喝了安稳调息,明日精神足些。”
桑竹心底微暖,看着眼前温柔和善的师姐,方才师尊那句警示瞬间被压下几分。
这般待她真心的人,怎会害她?
定是师尊太过谨慎,见惯人心险恶,才事事提防。
“多谢师姐费心。”桑竹真诚道谢。
许令微笑了笑,替她倒出一盏清茶,目光落在她眼底淡淡的倦意上,轻声问道:“心绪不宁?是在怕三日之后的秘境?”
桑竹没有隐瞒,轻轻点头:“近来山门风波太多,我的确有些不安。”
“别怕。”许令微坐在她身侧,声音温柔笃定,“到时我全程带你,不叫旁人有可乘之机。那些人无非是嫉妒你,想寻你错处,只要你步步稳妥,他们便无机可乘。”
桑竹看着她真挚的眼神,轻声问:“师姐,人心真的皆有私念吗?真的没有全然坦荡的正道吗?”
许令微闻言,眸光微闪,沉默片刻。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轻得像叹息:“正道是真,私心也是真。圣人标准束得住世人言行,束不住人心贪念。阿竹,你太干净,太信规矩,迟早要吃亏的。”
这句话,与萧疏寒的隐晦提点,不谋而合。
桑竹心头轻轻一颤。
许令微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迅速敛去眼底复杂,恢复温柔模样:“不过你别怕,有我在,我护你。”
桑竹轻轻应声:“嗯。”
两人静坐片刻,茶汤温热,屋内安静祥和。
许令微看似随口闲聊,句句却在试探她近日心态,打探她是否被旁人提点过什么、是否察觉到秘境陷阱。
桑竹心思单纯,只当师姐关心自己,毫无防备,句句坦诚。
唯独关于萧疏寒私下提点、关于师尊察觉高层算计的事,她下意识闭口不提。
不知为何,她本能地想要护住师尊的一言一行,不愿让任何人窥探、揣测、议论。
这份下意识的偏袒与维护,早已远超普通师徒情谊。
只是她依旧懵懂,只当是尊师本分。
临走前,许令微忽然状似无意提起:“对了阿竹,尊上近日是否对你格外严苛?我看他近来频频单独训你、提点你,旁人都在私下议论,说尊上对你太过冷淡,全无半分师徒温情。”
桑竹立刻蹙眉,下意识反驳:“不是的。师尊只是公允守礼,对我严苛,是为我好,并非冷淡。”
她不允许任何人随意曲解萧疏寒。
哪怕只是随口闲话,她也本能维护。
许令微看着她下意识维护师尊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极深、极无奈的苦涩。
她轻声道:“我知晓你敬重他。只是阿竹,太过执着仰望一个人,最容易困住自己。”
桑竹怔住。
这句话,和师尊那句“心有所系,便是弱点”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
所有的话,所有的心事,所有翻涌的情愫,全部堵在喉咙里。
太重、太沉、太逾矩。
她半分不敢轻言。
许令微没有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早些歇息,明日我来寻你一同去领玉牌。”
“好。”
送走许令微,竹舍重归寂静。
月色透过窗棂,落在地面,碎成浅浅光影。
桑竹立在窗前,久久未动。
她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心绪,从一开始,就是禁忌。
不能说、不能问、不能言、不能泄。
只能藏于心,隐于骨,终生不敢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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