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顾衍跪下去的那一下，青石地面都跟着震了震。
楚音差点被吓得往后缩。
好在她忍住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大徒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早有预料。
顾衍双手撑在地上，肩背绷得极紧。
他不是没跪过。
上一世，他跪过雪地，跪过刑堂，跪过宗门大殿前长长的白玉阶。
可那些跪，都带着恨，带着不甘，带着迟早要踏碎一切的戾气。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那段临死前被他强行遗忘的画面，一遍又一遍撞进识海。
天道金雷劈碎魔宫穹顶，他站在万丈血海之上，半身经脉炸开，魔气不受控制地外泄。
没人来救他。
也没人敢靠近他。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一块块裂开，听见神魂被雷火炙烤的声音。
濒死之际，他已经分不清恐惧和荒唐。识海里闪过许多杂念，有恨，有悔，还有那条该被彻底埋进坟里的搜索。
可楚音知道。
她连那个都知道。
顾衍额角渗出冷汗。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越压越重。
师尊的境界，远在他上一世魔尊之巅以上。
不然解释不通。
楚音看着他的反应，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活了。
暂时活了。
但这还不够。
系统显示信任度才+5，顾衍刚才还想杀她，万一羞耻劲儿过去，恼羞成怒再捡剑怎么办？
得趁热打铁。
楚音在心里戳系统：“还有没有？最好是那种不太伤风化，但是杀伤力够大的。”
系统很快弹出新的碎片。
可读取：死亡过程细节。
可读取：临终愿望。
楚音扫完，心里一沉。
这次倒不是社死。
是惨。
惨得她这个刚穿来的人，都忍不住对顾衍生出一点复杂。
原主害人不浅。
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怜悯。顾衍这种人，最不需要廉价同情。
她轻轻叹了一声。
顾衍听见这声叹息，脊背更僵。
楚音开口：“你上辈子死在天道反噬下。”
顾衍指尖扣进石缝。
她继续道：“经脉从内而外碎裂，先是心脉，再是灵府，最后魔骨承不住天道清算，碎成七十二块。”
顾衍猛地抬头。
那双曾经锋利得像能斩开夜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
楚音垂眸看他，语速不快，却字字落准。
“最后一块骨头落地时，你许了个愿。”
门外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衍唇色发白。
他想让她别说了。
可他发不出声音。
那是他神魂快散尽时的一点念头，轻得连他自己都以为只是幻觉。
天道不该听见。
世间更不该有人知道。
楚音看着他，缓缓吐出后半句：“你说，下辈子想当条咸鱼。”
白鹤卿的手又抬起来了。
这次不是想笑。
她是怕自己太震惊，真的喊出声。
沈无渊看向楚音的目光，第一次多了几分凝重。
姜陵那张小脸仍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默默把脚边的剑往旁边踢远了一寸。
顾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
若说方才那句搜索，是把他的脸面摁在地上碾碎。
那现在这些死亡细节，就是把他最后一点自以为掌控命运的骄傲，也撕开给他看。
七十二块。
一块不差。
连最后那个荒唐又疲惫的愿望，她都知道。
除了天道本身，谁能知道这些？
可天道要杀他。
楚音却坐在这里，像早已看完他的一生。
顾衍心口发紧。
上一世那些怨恨，并没有马上消失。
被利用的痛，被抛弃的恨，被逼入绝路的不甘，都真实存在。
可现在，他忽然不敢确定了。
如果师尊真是棋手，那她上一世做的一切，是否另有深意？
他曾以为自己入魔是她逼的。
可若没有入魔，他能修到魔尊境，能窥见天道背后的裂缝吗？
他曾以为自己死得凄惨。
可若死亡本身，也是她布下的一步呢？
顾衍越想，越觉得识海发冷。
楚音看见他眼神变化，心里一边喊“别脑补太过”，一边又忍不住感慨。
这孩子，悟性是真高。
就是悟的方向有点离谱。
她端起师尊架子，淡淡道：“现在，还觉得为师什么都不知道？”
顾衍喉咙发紧。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冰冷地面。
“弟子……”
两个字出口，涩得几乎不像他的声音。
上一世，他从未向楚音认过错。
哪怕跪在刑堂，他也只认罚，不认错。
可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楚音看着跪伏在地的人，心里没有多少报复**。
顾衍要杀她，她怕得要死。
但他上一世被原主害成那样，也确实惨得没边。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让他别发疯，再慢慢把这满门危险分子掰回来。
“顾衍。”
她声音放缓了些，“你恨为师，可以。你想问前世因果，也可以。但拿剑指着为师，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顾衍额头贴着地面，身体微微发抖。
“弟子知错。”
这四个字落下，院里紧绷的气息终于松动了一点。
楚音眼前弹出系统提示。
信任度+5→+22。
评价：目标已初步相信宿主具备远超其认知的洞察能力。
楚音差点笑出声。
+22！
她强行压住嘴角。
不能笑，绝对不能笑。
现在她是远古高维大能，不是刚从断头台爬回来的倒霉穿越户。
于是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听在顾衍耳里，带着不追究的宽容，也带着深不可测的压迫。
他额头贴得更低。
门外三名弟子终于回过神来。
白鹤卿看顾衍的眼神复杂极了。
她是知道一些命数的。
天命簿上，顾衍本该是不可回头的魔尊命格，弑师、叛宗、血洗仙门，每一步都写得清楚。
可现在，他跪在楚音面前，说自己知错。
这不是命数里该有的画面。
沈无渊则一直盯着楚音。
他的手指垂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旁人看不见，他眼前却有一块猩红色的系统面板。
那块面板原本安静得很。
可当楚音说出七十二块”和“咸鱼”之后，面板边缘开始疯狂闪烁。
下一刻，一道刺耳警报直接在沈无渊脑中炸开。
警告！检测到降维存在！
宿主当前处于极度危险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