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东臻顶层的实验室和章葵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裴司辰这种人私人使用的地方,大概会和昨天那间香氛陈列室差不多,昂贵、空旷,连一只杯子摆在哪里都恨不得提前丈量过尺寸。
真正走进去以后,最先吸引她注意的却不是设备,而是整整两面墙的恒温柜。
几十年前已经停产的老香、不同年份的试制样、装在深色玻璃瓶里的单体香料、手写配方复印件,甚至早已失去气味的旧试香纸,都被分门别类地封在透明袋里。
每个格子下面都有编号,时间、来源和保存状态写得清清楚楚,像一座只对主人开放的小型香水档案馆。
章葵站在柜前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刚才裴司辰从酒店门口接过她纸袋的时候,似乎顺便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曜石灰的***还停在雨棚下。
她当时完全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裴司辰好像还随口问了一句:“陆少送你来的?”
章葵说是,又非常诚实地转述了陆丞逸的理由——顺路。
裴司辰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神色自然得很。走进电梯以后,他才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陆氏今天在城西有项目?”
“应该吧。”
章葵哪里知道陆丞逸今天到底有什么工作,只记得他出门时说得胸有成竹。
裴司辰也没有再问。
直到这会儿看见恒温柜里那排精确到近乎苛刻的分类,应该不会是做无心之事的人,她才莫名想起刚才那一幕,总觉得这个男人的“嗯”好像比普通的“嗯”多了点什么。
不过她很快把这点无关紧要的疑惑抛到了脑后。
有钱人的一个“嗯”而已,还能收她咨询费不成?
“这些都是你的?”
“有一部分是裴家的收藏,大部分是我这些年从各地搜罗来的。”
裴司辰走到操作台旁,浅灰色西装配金色半框眼镜,站在一整墙古董香水前,莫名有种斯文得很有**性的感觉。
章葵的视线在镜框上停了半秒,随即非常有原则地移回恒温柜。
今天五万块的阶段费用还等着她挣。
实验台中央已经放好了三只一模一样的棕色小瓶,没有标签,旁边只摆着新的试香纸和三个编号杯。
章葵一眼便明白,这才是裴司辰今天亲自留在东臻的原因。
“都是那位故人的作品?”
“同一支香,不同阶段。”
裴司辰没有告诉她时间顺序,只把三只瓶子往前推了一点。
章葵没有逞能。她先按A、*、C编号,分别用鼻子判断了一遍,才开始借助香境。
A里的白花太急,像所有枝叶都争着往前长;到了*,木质调终于把那些花托住,可中间仍旧有一种滞涩感;最后的C却安静了许多,白花、鸢尾和木香各自找到了位置,只剩尽头那一点始终没有真正落下来。
她在C的香境里站得比前两次久。
那条木色长廊已经快走到终点,前方只剩一片薄薄的空白。
章葵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像最初那样试着凭空制造什么——这不是她的作品,她可以看,却不该替原本的调香师决定最后那一笔应该是什么。
就在她准备退出时,太阳穴突然狠狠一跳。
比上午那次来得更急。
现实重新压回视野的一瞬间,章葵脚下像突然少了一层地面。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桌沿,指尖却擦着光滑的金属边缘滑过去,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下一秒,有人从旁边托住了她。
裴司辰的动作比她反应更快,一只手扣住她的小臂,另一只手已经稳稳扶在她后腰。强有力的臂膀,宽阔的胸膛,把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护得极为周全。
章葵原本还想借力站直,脚下却没有完全恢复,只好本能地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她抓住了裴司辰的西装领口。
两个人一下靠得很近。
近到章葵抬起眼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副金色半框眼镜,而是镜片后微微垂下来的眼睫。
实验室为了保证嗅觉环境没有任何香味,他身上自然也没有香水味,只有布料被体温烘出的很淡的干净气息。
她脑子里空了一瞬。
裴司辰也没有立刻松手。
“站得稳吗?”
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落下来。
章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他的衣领,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动作太急,反而又晃了一下,裴司辰扶在她后腰的手跟着收紧半分,她甚至能感觉到西装下的温度。
门恰好在这个时候被推开。
“裴总,您要的——”
周则站在门口。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他的视线从自家老板扶在章葵腰后的手,缓慢移到章葵还没完全站稳的身体,再移到两个人近得明显超过正常商务距离的位置。
周则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抱歉。”
门又被轻轻关上。
甚至比打开时更安静。
章葵:“……”
她觉得太阳穴好像突然更疼了。
“他是不是误会了?”
裴司辰终于扶着她坐到旁边的高脚椅上,闻言抬眼看了看已经关严的门,语气平静得像刚才被撞见的人和自己毫无关系。
“误会什么?”
章葵张了张嘴。
这话居然把她问住了。
是啊。
误会什么?
他们又没干什么。
她刚才就是头晕,他只是扶了一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被裴司辰这样一本正经地反问以后,章葵脑子里反而自动补出了那个“误会”的具体内容,耳朵很不争气地热起来。
她低头喝水,决定不再和这个问题死磕。
手机偏偏也在这时候亮了。
顾淮川发来的消息浮在锁屏最上方。
到东臻了吗?今天要是还头晕,别硬撑。结束了告诉我。
章葵刚看清内容,就感觉对面的视线似乎停了一瞬。
裴司辰没有刻意看她手机,只是屏幕正好朝上,那一整行字实在很难避开。
“顾少知道你会头晕?”
他的语气仍旧很淡。
章葵完全没察觉这句话里有什么问题,顺手回了个“到了”,才解释:“昨天回医院的时候和他说了一点。”
裴司辰原本正替她重新盖好C瓶,动作闻言停了极短的一瞬。
昨天。
顾淮川知道她闻香以后会头晕。
而自己刚才才知道。
这个比较来得莫名其妙,甚至根本没有比较的必要,可裴司辰还是清楚地记住了这件事。
“你和顾淮川关系很好?”
章葵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事?
早上陆丞逸才问她和裴司辰熟不熟,现在裴司辰又问她和顾淮川关系好不好。
豪门继承人最近都改行做人口普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