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还行吧。”她想了想，“他是陆丞逸朋友，以前见得挺多。”
裴司辰点头，没有评价，只把三支旧香全部收远了一点。
“今天先到这里。”
章葵立刻抬头。
她甚至顾不上顾淮川了，第一反应就是那五万块。
裴司辰看着她瞬间警觉起来的表情，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唇角终于压不住似的弯了一点。
“阶段费用照付。”
章葵重新坐好。
“其实我也觉得身体比较重要。”
这回裴司辰真的笑了。
笑意很浅，却被章葵看得清清楚楚。
她默默移开视线，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危险一点——主要是容易影响她这种颜控的正常判断。
等头晕散去，她才把三张试香纸重新放到一起，告诉裴司辰自己的排序。
A、*、C。
“前两支还在试方向，最后一支已经不是了。”章葵指尖停在C旁边，“它不是做不下去，而是已经快完成了。调它的人应该很清楚自己最终想要什么，只差最后一点还没有落下来。”
裴司辰没有立刻说话。
很多年前，也有人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把第三支香递到他鼻尖，笑着嫌他根本不懂香。
那时的他只会评价“这个比前两个好闻”，女人笑了很久，最后把瓶子收起来，说还差一点，下次回来再改。
他后来找过很多调香师。
有人说它缺柑橘，有人说木质需要调整，也有人干脆认为这只是一支被创作者放弃的半成品。
章葵却说，调它的人应该很清楚自己最终想要什么。
“顺序没错。”
四个字落下来，章葵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种高兴甚至和听到五万块照付时不完全一样。
钱当然可爱，可她第一次真正确认，香境不是只能拿来欣赏的漂亮幻觉，她可以用它看见自己原本理解不了的东西，再用现实里的知识把答案一点点找出来。
裴司辰已经把旧香重新收进恒温柜。
章葵休息得差不多，也跟着起身。
她正准备看看旁边那些年份更近的收藏，目光忽然被最下面一格透明保存袋上的数字吸引。
17。
她停了两秒。
再凑近一点。
还真是她比赛时的试香纸。
边缘贴着赛事统一编号，纸本身已经干透，香气早就散得差不多，却被封在保存袋里，和那些几十年前的旧香档案一样有自己的编号。
章葵回头。
“裴总。”
“嗯？”
“你为什么把我的试香纸也藏起来了？”
“藏？”
裴司辰似乎觉得这个动词很有意思。
章葵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奇怪，赶紧改口：“收藏。你不是说这种已经没味道的纸，只剩记录价值吗？”
“所以留下了。”
“比赛那么多选手，你都留？”
“没有。”
回答得过于干脆。
章葵停住。
裴司辰从她身侧走过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那张17号试香纸，视线随后落到她脸上。
“只留了你的。”
章葵：“……”
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
她想告诉自己，人家一个专业投资人看中的是她的作品，和她本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裴司辰偏偏没有立刻移开视线，金色镜框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距离又因为两个人都站在窄柜前而近了一点。
章葵刚刚冷下去的耳朵又开始热。
“为什么？”
“觉得有价值。”
裴司辰说得理所当然。
“我习惯把有价值的东西留下来。”
章葵彻底不说话了。
理智告诉她，宾语是试香纸。
可这句话配上他现在看人的方式，怎么听怎么像宾语临时换了一个。
她非常艰难地维持住表情，脑子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等等。
他刚才是不是在撩她？
应该不是吧？
他们才见第三次。
豪门继承人也不至于这么没有边界。
章葵正准备把这个离谱念头掐死，裴司辰忽然看着她明显泛红的耳尖，慢悠悠补了一句：“我说的是你的作品。”
“……”
章葵猛地抬头。
裴司辰眼里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你想到哪去了？”
“我什么都没想。”
她回答得快得像抢答。
说完才发现这种速度本身就很可疑。
裴司辰没有继续逼她，只轻轻点头：“那最好。”
章葵：“……”
这个“那最好”又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发现和聪明人聊天非常讨厌，他们明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却总能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漏读了什么隐藏信息。
偏偏手机又震了。
这次陆丞逸和顾淮川像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跳出来。
陆丞逸：结束没？别去裴家吃晚饭，我让司机给你送医院，想吃什么我让陈妈给你做，还是你从小到大吃习惯的口味。
顾淮川：我晚上过去一趟，律师补充意见出来了。想吃什么？
章葵盯着屏幕沉默两秒。
她今天晚上到底是什么热门预约项目？
裴司辰站在旁边，当然没有凑过去看，可陆丞逸那句“别去裴家吃晚饭”实在太长，锁屏上几乎一览无余。
他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半。”
章葵：“嗯？”
“既然陆少特意提醒你别吃裴家的，”裴司辰神色平静，“那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章葵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哪里不对劲。
但是结合刚刚裴司辰的表现。
嗯，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下一秒，他又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
“明天中午再请。”
章葵：“？”
这有什么区别吗？
周则再次敲门的时候，比上次谨慎得多，甚至在门外足足等了三秒才推开。
这一次里面两个人距离非常正常。
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章葵看见了。
然后觉得自己冰清玉洁的名声大概已经在裴氏助理办公室里走完了半生。
她赶紧把今天的判断填进记录表，签完名字，趁着新误会产生以前离开。
可走到门口，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只被重新收好的旧香。
“裴先生。”
“嗯？”
“你为什么这么想把它补全？”
这一次，实验室里刚才那些若有若无的玩笑意味慢慢淡了下去。
裴司辰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阳光从西侧窄窗落进来，恒温柜的玻璃上只映出模糊的人影。他看着那三只棕色小瓶，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答。
“因为有人答应过我。”
章葵抬眼。
“她说，下次回来，会把它完成。”
“后来呢？”
裴司辰没有立刻回答。
那些被保存了很多年的旧香安静地躺在柜子里，像某个迟迟没有等到结尾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后来，她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