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资深者猛地拍桌而起,实木桌面震得纸张簌簌作响,他脸上一直维持的沉稳淡然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偏执,死死盯着沈砚,字字咬得极重:“从我守在这里开始,就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去。你也不例外。”
沈砚站在原地,神色愈发淡然。对方越是失态,越印证了他心底的判断。他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既然已经笃定我走不出去,就更没必要生这么大的气。”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实处:“所以说,这里当年发生的事情,是你引起的吧。”
“二号。”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抬手,将一直揣在怀里的牛皮文件夹,连同那张从护士服口袋里搜出的、没有照片的薄纸片,一同扔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纸页散开,五份病例档案摊开在桌面上,最上方那张无照片的二号观察记录,恰好正对着桌后的人。
“二…… 二号?” 林浩一愣,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拍了下脑门,啊对啊!一号、三号、四号、五号,四份病例全齐了,唯独缺了个二号。小哥原来早就发现了,一直揣着没说。他挠了挠头,心里暗自嘀咕,也对,脑子这玩意儿带着费劲儿,躺平跟着走才最舒服。
“不要叫我二号!”
资深者 —— 也就是二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亢奋,“我是这家医院的拯救者,是所有人的梦想完成者!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被我治愈了;每一个人的愿望,都被我满足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阴沉沉地扫过两人,指尖狠狠点了点桌面:“还有,你们违反了医院规则!白天禁止私自离开病房!”
说着,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按钮式呼叫器,指尖按在按键上,一副随时都能按下召唤杀机的模样。
林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沈砚身边缩了缩,嗓子发紧:“小哥,这……”
“慌什么。” 沈砚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得很,“咱买药了。来一个人,就发一粒。”
话音落下,二号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指尖悬在呼叫器按键上,愣是没按下去。沈砚心底了然,服药后不可停留密闭空间的规则,再一次应验了。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晃动的声响。
刚开始只是一下、两下,稀稀拉拉的,紧接着节奏越来越快,撞击声越来越猛烈,哐当哐当顺着楼梯井往上传,震得墙面都微微发颤。
听到这动静,二号脸色骤变,眼看借护士惩戒的路子走不通,他咬了咬牙,起身就往门口冲。跑到门边时他猛地回头,整张脸布满怨毒的恨意,死死盯了沈砚一眼,随即推门一头扎进走廊,没了踪影。
“小哥,现在我们怎么弄?” 林浩看着敞开的房门心里发慌,“咱现在也算待在密闭空间里吧?”
话音刚落,沈砚就觉得熟悉的昏沉感又涌了上来。眼前的景物开始褪色、扭曲,光影重叠交错,他的意识像是被猛地拽进了另一重记忆里 —— 是院长的视角。
他看见对面整墙的照片,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合影,像全家福似的,医生、护士、病患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笑容鲜活。再往下的照片一年比一年人少,像是逐年递减,到最后一张时,只剩院长、三位病人和一位护士,冷冷清清。
沈砚眼神一凝,幻觉里的身影轮廓,和此前的线索隐隐对上了。
幻觉很快消散,浓重的困意跟着砸下来。身旁的林浩已经站不稳了,头一点一点的,嘴里开始嘟囔梦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透明。还是老套路,沈砚咬咬牙,抬手对着自己掌心伤口狠狠一按,剧痛拽回神志,反手给了林浩两巴掌。
林浩嗷地一声蹦起来,人还懵着,困意倒是散了大半。
还没等他开口吐槽,沈砚已经开口:“你先回病房,我还需要再看一下,很快就去找你。”
林浩二话没说,点头应了声就转身往外走,脚步半点不迟疑。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 —— 这小子,是真的信自己。
人刚走,沈砚视野里就浮起几行猩红遗言,语气温馨带着几分担心,像在小声念叨着操心的家常:
遗言:哎,收益越来越差可怎么办呀,医生们都走了。
遗言:就三个病人一个护士,日夜两班倒也太辛苦了,得再找个护士才好。
看完遗言,困意又往上涌了几分。沈砚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应该越来越白了,再耗下去就要重蹈覆辙。他强撑着冲到贴满照片的那面墙下,借着窗外天光仔细清点,比幻觉里多了一张。最角落压着张三人合影,他抬手一把扯下来攥进手里,转身就往门口冲。
踏出院长室的瞬间,药效带来的昏沉感立刻减轻了大半,冰冷的风扑在脸上,神志瞬间清明了不少。
等他走到二楼病房区域,远远就看见林浩扒着病房门框,一步迈出来、一步缩回去,反复横跳个不停,像只探头探脑的松鼠。
沈砚看着他这副样子,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 还是林浩行,歪打正着,既不闷在密闭屋里犯规则,也不跑远招惹麻烦,这份直觉和运气,真不是常人能比的。
见沈砚走过来,又想起自己一路回来风平浪静,连半点儿异常都没撞见,林浩立马直起身,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凑上去:“咋样了小哥,咱是不是算通过了,没事了能活着离开了?”
看着他这副兴冲冲的样子,沈砚虽不忍心打断这份高兴,还是开口泼了冷水:“越平静,越要当心后面来的暴风雨更猛烈。”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现在我们复盘一下到手的线索。别的没把握,让你安稳离开问题不大。”
从进来到现在,沈砚从没说过这样的话,林浩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觉出不对,往前凑了半步急声问:“让我安稳离开?那小哥你呢?”
沈砚回头望了望二楼走廊深处,目光落在那些紧闭的病房门上,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我想找的东西还没找到。如果我的推测都是正确的,我也会和你一块离开。”
沈砚靠在病房门框上,先把明面上两人共同验证过的规则一条条说透,语速平稳,条理分明:
“先说明面上能确定的,一共六条。
第一,白日禁止私自离房,留守可规避多数危险 —— 半真半假。待着能躲开低级麻烦,但躲不掉室内蛰伏的死局。
第二,午夜十二点护士查房,务必闭眼装睡,严禁对视 —— 全假。闭眼就是主动钻进猎杀池,纯粹的筛选陷阱。
第三,勿回应任何人呼唤,沉默可降低诡异仇恨 —— 半真半假。乱搭话会招惹危险,但全程一言不发会触发死寂狩猎,一样是死路。
**,本病房无红衣病人,所见红衣皆为幻觉 —— 全假。红衣真实存在,而且层级比我们见过的所有诡物都高。
第五,护士为秩序执行者,适度遵从可降低危险 —— 还没完全摸透,不能全信也不能硬反着来。
还有一条我们实打实撞出来的:护士的任务不止查房,喂药是逃不掉的,躲着不吃、拒付费用都会触发惩罚。”
话说完,沈砚没再出声,垂着眼眸陷入了沉思。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部分。那些猩红遗言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 最开始的入场警示、各间病房里病患的执念、孩童的细碎念叨、收费点死者临终的残响、红衣那一句茫然的疑问,还有院长室里的旧念叨。这些话未必是假的,可全是站在死者自身立场上说的,有执念、有盲区、有看不到的全貌,只能当零散的拼图碎片,绝不能照单全信。
能和这些遗言相互印证的,是一路摸过来的实物线索:红高跟鞋、三楼护士站的彩色糖纸、五份病患档案、药片正反两面的笑脸与哭脸。
而最沉的底牌,还是父亲留在笔记里、一次次把他们从死局里拉回来的两条铁则:获取药物必须等价交换,服药后不可停留密闭空间。这两条是经过事实验证的底线,比任何遗言、任何明规则都牢靠。
半晌他才抬眼回过神,开**代手头的东西:“档案都留在院长室了,红高跟鞋放回了天花板夹层。我们手里还剩那张糖纸,还有带出来的药丸。” 他顿了顿,冲林浩伸手,“药丸给我一瓶,剩下两盒你自己收好,后面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
林浩听得脑袋发胀,**太阳穴咋舌:“小哥,你脑子是咋长的啊?我听你说这些头都要炸了,又是规则又是物件的,绕来绕去我都记混了。”
话音刚落,沈砚就从怀里摸出那张从院长室墙上扯下来的旧照片,指尖捏着泛黄的边角递到林浩面前。
照片已经发脆卷边,画面里清清楚楚站着三个人:最左边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眉眼舒展,笑得爽朗开怀;中间是位穿素白护士服的身影;最右边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神色阴沉。
“哎?” 林浩一眼就盯住了那个白发老人,当场咋呼起来,“这老头我见过啊!这不就是档案里那四个病人之一吗?咋还跟护士小孩拍一块儿了,合着当年还搞医患一家亲啊?”
沈砚的目光沉沉落在照片上老人的脸上,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这不是病人。这就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