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退梦貘之后,沈觉昏睡了整整一天。
觉力透支加上记忆侵蚀的反噬,让他头疼欲裂,睡着的时候也不安稳,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是矿洞深处的古尸,古尸慢慢坐起来,变成一个清瘦的男人,眉心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金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第二天傍晚,他才醒过来。
刚睁眼,就看到姜若雪坐在床边。灰发垂在肩侧,灰色的瞳孔里凝着细碎的冰晶,正看着他,见他醒了,淡淡开口:“你醒了。主事让我来看看你,说你醒了就去他那里一趟,国师有赏赐下来。”
沈觉撑着坐起来,还有点头晕。他揉了揉眉心,问:“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被关在霜枢塔吗?”
“国师放了我。” 姜若雪语气没什么波澜,“说戴罪立功,以后跟着你做事。”
沈觉愣了一下。
赵鉴把姜若雪派给他?什么意思?安插眼线?还是示好?
他摸不透赵鉴的心思,不过姜若雪是凝定一脉的后人,和他娘是同门,留着总有用处。而且他看得出来,姜若雪不是坏人,她只是背负了太多。
“行,那你就留下吧。” 沈觉掀开被子下床,“走吧,去见主事。”
主事的院落里,摆着满满一桌子赏赐,金银珠宝、灵药秘籍,应有尽有。见沈觉进来,主事笑着迎上来:“沈觉啊,你可算醒了!这是国师赏你的,说你护城有功,给你记一大功。另外,国师还传了话,说等你养好了,让你去镜心阁见他。”
沈觉心里一动。
赵鉴要见他。
正好,他也想会会这位国师,看看这个藏在幕后的棋手,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了。” 沈觉神色平淡,没表现出多少兴奋,“赏赐您先帮我收着吧,我用不着。对了,裂隙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梦貘还会再来吗?”
“暂时稳住了。” 主事叹了口气,“但裂隙还在扩大,谁也说不准下次什么时候来。国师已经传令六国,让各派人手过来支援,共同镇守裂隙。”
沈觉点点头,没再多问。
从主事那里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姜若雪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你身上,有我师叔的气息。”
沈觉脚步一顿:“你师叔?”
“沈素。” 姜若雪看着他,“我听我娘说过,她有个小师妹,叫沈素,是凝定一脉百年不遇的天才,后来失踪了。你怀里的铜镜,是她的吧?”
沈觉攥紧了衣襟。
原来他娘叫沈素,原来是凝定一脉的天才。
“是我**。” 沈觉没瞒她,“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只留下这面铜镜。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姜若雪摇摇头:“不知道。我娘死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说,师叔是被人逼走的,整个霜国都在找她。现在看来,逼走她的人,应该就是国师。”
又是赵鉴。
沈觉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赵鉴为什么要逼走他娘?为什么又要等他三百年?这一切到底有什么目的?
回到小院,沈觉关上门,坐在桌边,对着那面旧铜镜发呆。
铜镜映出他的脸,眉心的金纹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了梦里的那个男人,那个叫无名的人。
他说,他把空国化成了梦境。
他说,赵鉴在等他。
他说,照亮比映照更高。
沈觉闭上眼,试着催动觉力,去沟通脑海里的系统。
叮!检测到宿主意识波动,是否进入残念梦境,与无名残念对话?
“是。”
眼前一花,场景瞬间切换。
他又站在了那个矿洞里,湿冷的空气,熟悉的石墙。那具古尸还是躺在那里,只是这一次,古尸坐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清瘦的脸,淡金的觉眼,正是梦里见过的男人。
“你又来了。” 无名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镜子,闷闷的,“比我想的快。梦貘的事,你做得很好。”
“你到底是谁?” 沈觉盯着他,“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六国是梦境,是真的吗?我娘又在哪里?”
无名笑了笑,那笑容和赵鉴、和古尸的弧度,分毫不差。
“我是谁不重要。你可以当我是一道残念,也可以当我是一段记忆。” 无名缓缓开口,“三百年前,这片土地还不叫六国,叫空国。所有人都修习觉力,觉觉层并不稀奇。那时候,我是空国的国主,赵鉴是我的副手。”
“后来呢?”
“后来,执念滋生,裂隙扩大,梦貘的本源要醒了。为了护住众生,我用尽全力,把整个空国拉入了梦境,用梦境稳住了裂隙,也困住了梦貘本源。” 无名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也因此耗尽了力量,神魂溃散,只留下一缕残念,封在矿洞的古尸里。”
“赵鉴呢?”
“他活了下来。” 无名摇摇头,“他借着我留下的映照之术,在梦境里重建了六国,当了三百年的国师,成了造梦的人。他照着空国的样子,造出了焰国、霜国、渊国、雾国,还有镜国。每一个**,对应一种觉力分支。”
沈觉听得心头巨震。
整个世界,都是一场梦?所有人,都是被映照出来的?
“那我呢?我爹我娘,都是假的吗?”
“不。” 无名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梦境里也会生出真灵。**是,你爹是,你也是。你们不是赵鉴照出来的影子,是在梦里自己长出来的真觉。所以你天生觉眼,所以赵鉴等了你三百年。”
“他等我干什么?接他的班,继续守着这场梦?”
“是。” 无名点头,“他撑了三百年,快撑不住了。梦境在崩塌,裂隙在扩大,梦貘越来越强。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天生觉眼、能照亮虚无的人,替他继续守着这场梦,守着六国的人。”
沈觉沉默了。
守梦?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活在一场虚假的梦里,被人摆布?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沈觉抬头问,“打破梦境,让所有人醒过来,不行吗?”
无名看着他,眼神复杂:“打破梦境,梦就碎了。那些被映照出来的人,会跟着一起消失。六国亿万生灵,都会灰飞烟灭。你确定要这么做?”
沈觉愣住了。
打碎梦,就会死很多人?
“所以,赵鉴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 无名淡淡道,“他只是个守梦人。三百年了,他守得太累了。他做了很多错事,杀了很多人,布了很多局,但他的初衷,是护住这场梦里的人。”
对话到这里,开始变得模糊。
无名的身影越来越淡,像要散了。
“我时间不多了。” 无名的声音越来越远,“沈觉,选棋子,还是选照破者,全在你自己。但你记住,无论选哪条路,都要付出代价。你的记忆侵蚀,就是开启觉眼的代价。再这么用下去,你会忘了所有重要的人。”
“等等!” 沈觉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眼前的矿洞开始崩塌,天旋地转。
他猛地睁开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晃悠悠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系统面板上,多了一行字。
主线任务更新:抉择 —— 棋子,还是照破者
记忆侵蚀:58%
沈觉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心都是汗。
三百年的真相,就这么砸在了他面前。
守梦,还是破梦?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赵鉴的棋局,他不会乖乖往里跳。
至于记忆侵蚀…… 他不会让自己忘了爹,忘了娘,忘了所有重要的人。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铜镜上,反射出一道光,照在墙上,像一只眼睛。
而镜心阁里,赵鉴缓缓睁开眼。
“你还是见他了。” 赵鉴对着空气轻声说,“无名,三百年了,你还是不肯认输。”
“但没关系。” 赵鉴笑了笑,“他最后,一定会选我的路。”
因为,没有人能承受破梦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