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三章




从那天起,砚哥儿便黏上我了。

早上睁眼先摸摸我还在不在。

吃饭必须坐我旁边。

就连我去茅房,他都抱着小枕头守在门外。

沈珩看不下去。

“男儿七岁不同席,成何体统?”

我瞥他一眼。

“你有能耐让他跟你睡。”

砚哥儿立刻往我身后缩。

沈珩的脸黑了。

“没出息。”

“他才六岁,出啥息?”

“六岁不黏娘,难道黏你这个一天到晚拉着驴脸的叔?”

砚哥儿躲在我身后,偷偷笑出了声。

不过,他依旧不敢出侯府。

因为府里人总说,外面游魂更多。

还有人背后嚼舌头,说砚哥儿天生不祥,走到哪儿,鬼就跟到哪儿。

这天一早,我找了条结实的背带,把砚哥儿往背上一绑。

“走,娘带你见世面。”

沈珩堵在大门口。

“你要带他去哪儿?”

“城北肉市。”

“荒唐!肉市血腥气重,亡魂又多,他怎么受得住?”

我拍了拍背后的砚哥儿。

“你们把他关在府里三年,也没见关出个啥好歹。”

“今天换我的法子。”

说完,我从沈珩旁边挤了过去。

砚哥儿刚出侯府,便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街边卖菜的,挑担的,吆喝的,热闹得很。

可他看的,显然不是活人。

“娘,桥边有个老爷爷。墙上坐着三个姐姐。”

“卖包子的大叔后面,跟着一个舌头好长的人。”

他越说,声音越抖。

我拍了拍他的腿。

“它们敢过来吗?”

砚哥儿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好一会儿。

“不敢。有几个还躲起来了。”

“那不就得了?”

我挺直腰杆。

“它们是鬼,**我是杀猪的。论吓人,还不一定谁赢呢。”

砚哥儿慢慢松开了勒着我脖子的手。

到了肉铺,我爹正磨刀。

他看见我背着个瘦巴巴的小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就是我外孙?”

“嗯,长得俊吧?”

我爹在围裙上擦了八遍手,才敢摸砚哥儿的头。

“俊是俊,咋这么瘦?“侯府伙食不行。”

我爹气得磨刀声都重了。

“那么大个侯府,连孩子都喂不饱,丢不丢人?”

我给砚哥儿搬了个小板凳,又烤了根不放辣椒的肉肠。

他啃着肉肠,吃得满嘴油。

这时,对街卖糖人的周老伯拄着拐杖过来。

他眼窝深陷,手里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

“满娘,你这孩子,是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

砚哥儿看向他身后。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正蹲在那里,眼巴巴盯着布兔子。

“她说,兔子的耳朵还没缝好。”

周老伯浑身一震。

“是我家囡囡......”

小姑娘半年前染病去世。

临走前,周老伯答应修好她的布兔子,却因眼睛不好,一直没缝上。

我找来针线。

我爹手粗,周老伯眼花,最后竟是砚哥儿穿好了线。

他不会缝,我便握住他的小手,一针一针把兔耳朵缝回去。

砚哥儿将兔子放到街口。

小姑娘抱起兔子,笑着冲周老伯挥了挥手。

“她说什么?”

周老伯声音发颤。

砚哥儿认真听了一会儿。

“她说,她不疼了。让爷爷好好吃饭,不要每天哭。”

周老伯蹲在街边,哭得像个孩子。

小姑**影子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回去的路上,砚哥儿没有让我背。

他坐在我肩上,挺着小**看街景。

“娘。我不是灾星,对不对?”

“谁说你是灾星?我撕烂他的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是老天爷多给了你一双眼睛。用好了,能帮人。”

砚哥儿沉默半晌,低头抱住我的脑袋。

“娘也是老天爷给我的吗?”

我鼻子一酸。

“算是吧。”

晚上,砚哥儿回到后院。

他蹲下身,将困了自己三年的朱砂线擦开一道口子。

然后,他越过那道线,主动牵住我的手。

“娘。”

“我以后不住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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